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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上穷碧落下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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濡羽被洵仁搂了一会儿的功夫,就觉得这个姿势十分腿酸。她先举起洵仁的胳膊给自己“解套”,然后整个人向后一滑,旋过双腿,挨着洵仁坐下了。
玉浮地势高耸,白驹之球带着二人向东飞行,很快就来到了层层下沉的断崖峭壁。凛冬将断崖的瀑布冻成了万千冰柱,午后的日头使之反射出晶莹夺目的光彩。
白驹之球通过冰棱时,濡羽不禁抱头兼缩颈,岿然不动的洵仁则对她露出了一丝笑意。表面是嘲弄,实则是莫名觉得她可爱。
濡羽小声嘀咕道:“装?再装?”
洵仁道:“穿墙术,可听过?和这差不——”
洵仁的话还没说完,但见周遭景色倏地模糊,原来白驹之球的速度突然加快,转瞬之功,二人已远离深山,来到了蓉城闹市。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因是冬日,小摊贩做的点心还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白驹之球在集市中迤逦而行,从没进过城的濡羽但感目不暇给,也顾不上跟洵仁说话了。热锅里溅出的油花,酒盏中绛红的液体,茶楼上招展的旗幡,仕女们飞扬的裙角,都让她觉得新奇,只可惜白驹之球不能随意念而动,只能任它带自己去到未知之地。
球忽地蹦高,使二人能俯瞰这座形如蛛网蜀中都会。停留不多会儿,又俯冲下去,砸进了一家雕栏朱户。
濡羽觉得这户人家很奇怪,大白天的窗门紧闭,照理说蜀中湿冷,室内尤其需要阳光来烘暖。洵仁也很快地意识到了什么,待白驹之球滑进粉雾氤氲的室内,他赶忙捂住了濡羽的眼睛。
濡羽以为洵仁怕她畏惧穿墙,掰开他的手道:“没事!不怕了——”
迎面是一排热气腾腾的火炉,紧接着撞上桃红纱幔半掩的玉体,然后是一个男人。白驹之球在此屋内逡巡良久,几近停滞,也不知何时才能蹦跶出去。
濡羽脸半红半白地对洵仁道:“非礼勿视,你也别看。”
洵仁确实目不斜视,他脸色未变,好像周遭的情境与断崖闹市并无不同,只是直直看着濡羽。
濡羽见他这样镇定自若,笑道:“修为不错。”
洵仁却回:“汝非君子,想看便看。人伦之事,学点无妨。”
濡羽“呵”了一声,道:“人伦?好吧……人有人伦,竹有竹伦。你知道吗,竹子也是会开花的,开花未必结籽,结籽未必成熟,成熟又未必成竹,远不如用根茎自生来得有效,所以竹子开花很少见。而且……竹子一旦开花,就离死期不远了。”
洵仁在这段平实的叙述中找到了他自以为的重点,问:“所以你没开过花?”
濡羽:“好好地干嘛开花?万年长青不好吗。”
洵仁:“万年?你这么大吗?”
“嗨哟。”濡羽心想洵仁怎么这都听不懂,还得解释,叹了口气,道,“万年是随口一说,就是好多好多年的意思。”
洵仁:“张口就是万年,你还挺会说大话。”
濡羽:“害怕了?怕我隐藏实力,有朝一日突然入魔化妖,把你的真气吸得干干净净?”
洵仁:“那就是我自己看走眼,不怨别人。”
濡羽:“呵,你倒想得开。”
洵仁:“对草精树怪来说,化作人形就像翠竹开花,绚烂一时,即要面临天劫之期。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成人?因为做草木只能被动接受天命,做人就有选择,哪怕是极为有限的选择。智慧择之,发奋为之,积极图之,这是做人最有意思的事。我自己做的选择,绝不后悔。”
濡羽:“你也挺会说大话。”
洵仁眼含笑意道:“妇唱夫随。”
这四个字听得濡羽不免悸动,一时间似乎也淡忘了平日里洵仁是如何地讨厌。她最近有一种莫名的领悟——她发现了男女的某种不同,或者说,是同性与异性的某种不同。
对她来说,綦隐、殷珀也好,阿烈、小莲也罢,她多少能通过言行看到她们内心的想法与感受,因此在她眼中,女人的性情是连贯的、可预知的。但男人就像一个密不透光的暗箱,比如问棘,比如洵仁,比如韩掌门,基本上是见果不知因,见因不知果,让她毫无头绪。问棘平时连洵仁都懒得搭理,为什么对自己格外善意?洵仁技冠群道,人人敬之,为什么会看上她这个头脑都不大开化的竹精?这不是无关紧要的问题,这很重要。
白驹之球带着濡羽和洵仁在风光无限的青楼游移,为免污染双目,濡羽干脆仰面倒下,还随意地把脚搁在了洵仁腿上。洵仁对她四仰八叉的坐姿无甚意见,甚至把她的小腿往里拢了一点,以免其滑落。这当然不太像他会做的事,但洵仁对待她的方式本来就不恒定。
他的喜欢似乎是无本之木,他的态度又喜怒无常,这叫人如何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呢?心毕竟是一种容易受伤的东西,要保护起来的。唉——等等,他好像都没说过喜欢自己,全是殷珀的猜测。
想到这里,濡羽捂了捂胸口跳动的东西,同时把脚缩了回来。正好出了青楼,她也可以起身看看外面了。
白驹之球沿着长江东行,二人仿佛乘舟御风,饱览神州凝固的风光。他们伸手抚过飞鸟振起的翅膀,低头撞上半跃出水的鱼儿,还在漆黑的溶洞中穿行许久。因为外面的时空停留在午后,阳光十分刺眼,到了黑暗之中,首先感到的竟然是放松。于是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暂息话头,相依睡去。
白驹之球不仅带他们穿山过岭,还带他们沉入幽深地洞,但这些他们不知道,正睡着。醒来时,发现天空昏暗,难道时间有了变化?不应该啊!仔细一瞧,原来是阴云聚顶。再揉揉眼睛,天呐,空气中尽是悬浮的雨点!
濡羽曾被无数雨滴滋养,但还是第一次看清它们的形状。空中的雨滴是一个一个微小的椭圆,底部略显扁平。撞在石头上的像琉璃碎裂飞溅,跌入土中的激起了棕色的泥浆。
濡羽贴着白驹之球的内表面,兴奋地向外张望。洵仁虽然也没见过停滞的雨帘,但他还是对看风景的人更感兴趣。于是他上前一步,从后面环住了濡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