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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便骑白驹跨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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濡羽坐在西丘山腰的一块石头上看天。她脑后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数十丈之外就是问棘居所,但她总想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然而天上有云,云就让她想到问棘自顾自给衍儿起的小名。于是她仿佛被洵仁传染了烦躁病,蹬腿起身,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山路。
山回路转,明明她没有刻意朝问棘住的地方前进,不多会儿,那幢怪异的塔楼竟豁然出现在她眼前了。冬日阳光下的塔楼并不显得阴气萧森,因为主人已离去多时,从前弥漫四周的药味也淡了,整体看上去像个平凡的景点。暗室之秘被掩盖在平淡的景致之下。
也许这样的悬案到处都有,但处处被掩盖,然后处处被遗忘?
道家本不禁杀生,精怪既未成人,就可视同禽兽。不管问棘做了什么,想来都不会受到太重的刑罚。意外因素是,如今小兰历劫成人,修为据说等同地仙,她要是追究起来,玉浮恐怕不敢轻视。然则此事知情者甚少,如果她不说,小兰会知道吗?
她想做正确的事,但她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这个念头一直像鬼魅般游移在脑海中,平时可以用带娃来转移注意力,现在独自面对禁锢四只精灵的问棘塔楼,彷徨之感便浮上心头。
她认识雀精时,两者皆未幻化人形。那是忘情之交,无情之游。它们的最后一次神交至多不过一年以前,但感觉却像上辈子一样遥远。雀精是对的,成人太难了,一年后的今日,她依人而生,他因人而困,终是沉沦苦海,不得逍遥。但话说回来,难道早不知人间众苦吗?是早有所知而无所识,才敢冒险涉足俗世。话再说回去,哪怕行走世间犹如赤足踏烙铁,现在还甘愿做回混沌无心的青竹吗?五情杂念就像藤蔓丛生,早已把精怪都牢牢锁在红尘之中。
她想做人,但总在面对洵仁时提醒自己非人。这大概是一种心理防御,让自己能不那么在意洵仁所言所行。非人就不必论情,不论情谈从何受伤与失望?可她同时也明白,有些东西只要你意识到了,它就很难消失。自欺欺人者心底永远有个清醒的阀门,他们把阀门堵上,遮蔽,假装看不见,但实际上他们一直知道自己是在自我欺骗。她与洵仁以夫妻之名相对,心中分明痛过酸过,甚至一度因动辄得咎而噤若寒蝉,实在已难自诩无心之竹。
想到洵仁,洵仁便来了,以传音的方式。
“到了没?”
洵仁担心濡羽的御剑术不成熟,半路栽了跟头。以为濡羽抵达西丘后会报平安,但迟迟没等到。
濡羽没有意识到洵仁的不悦,回复道:“早就到了,我在……我已经从风月渡出来了。”
洵仁很快又传音过来:“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洵仁的责备让濡羽的心突突跳了两下,好在这回很快就平复了。反复经历,总会适应。反正洵仁吼归吼斥归斥,好歹没有暴力倾向。大不了就是那一文钱的喜欢减作八厘,她难道还在乎这点差别吗?
濡羽颇为冷静地回复了一句:“嗯,下次会说。”
传音罢,她走向了问棘的塔楼。
四面陈设依旧,连木偶都已被洵仁放回桌上。濡羽此刻把玉钥、风月渡和御剑术都忘得干净,只想进密室看看四只精怪是否还在,若在,是死是活。她凭记忆学洵仁转动木偶的关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当然也在她意料之内,毕竟掌门多半已更换了打开密室的机关。韩掌门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越是敞然无阻之门,越是生人难进。
刚想把木偶放下,木偶就张嘴说话了。
“嘿,云妈。”
濡羽吓得手一抖,木偶掉落在地。她环顾四周,确认屋内无人。再用眼角偷瞄脚边的木偶,生怕看到它突然动起来,那真是活见鬼。
她以一寸一寸的幅度缓慢俯身,半途拔出汲霜剑,用剑尖将扑倒的木偶挑翻了个身。
理智告诉濡羽最安全的选择是快跑,但好奇心驱使她继续凑近木偶。终于,到某个距离时,木偶“啪”地一声翻转四肢,然后好像被提了线似的晃晃悠悠地站立起来,仰头对濡羽道:“难得你来看我,送你一个东西。”
话音落下,木偶嘴里吐出一个透明的泡泡。那泡泡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飞至濡羽眼前时,忽地膨胀到两丈之宽,将她整个人都捕获其中。
惊慌失措的濡羽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那泡泡就带着她轻飘飘地起飞了。她毫无滞碍地穿过一层两层的天花板,紧接着又像烟雾一般飞出了塔楼顶端,不断上行、上行……
濡羽惊叫着捂住眼睛,等她终于敢睁眼向外瞧时,发现玉浮西丘正在自己脚下。风月渡中庆祝的精怪门已移步室外,他们像木偶一样僵在一个动作和表情上。泡泡外的世界,风不吹,树不动,云不移,一切都是凝固的。
高空中的濡羽此刻也不敢试图将泡泡戳破,只能任由它带着自己忽上忽下地飞行。大概飞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发现远方终于出现了一个也在移动的小黑点。
濡羽的泡泡与远方的黑点相向而行,很快她就看清了,那竟是也被束缚在泡泡中的洵仁。
两泡相撞时合二为一。
“衍儿呢?”濡羽来不及问泡泡为何物,看到独自一人的洵仁,开口便是娃。
“没事。”洵仁显然没有濡羽的慌张,他盘腿坐下,解释道,“这是个恶作剧的法术,叫白驹之球。我们得在其中飘一阵。衍儿不会有事,因为外面时空未动,等法球融化,我们就能回到原位。”
濡羽尽量消化着这些讯息,然后小声问道:“是……问棘?”
“你去他那儿了?”洵仁问,“动了木偶?”
濡羽低头承认。
洵仁似乎并没有生气,他拍拍大腿,示意濡羽过来坐。
“只要在白驹之球中呆满十日,我就能解开法术,不用害怕。”洵仁随手将濡羽搂到怀中,接着道,“平时无暇外出,就趁此机会看看人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