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婢》子桑云汀

2、02

　　02
　　孙桃花生日大，说是八岁其实过了年就九岁了，身形偏高偏瘦。这会儿她垂着眼，借着余光偷偷打量自己前面的几人。正出神，突然对上了一双乌亮的杏眼，笑眼弯弯定定地瞅着她。孙下意识地躲闪，恍惚一下才认出这是同屋的玉娘。
　　玉娘跟她和黑妞不一样，是王牙人捡回来的孤女，前年饥荒时差点饿死在破庙里，醒来问起年纪名字家住何处一概不知。牙人有几分善心，怜她年纪幼小，便收养了，取名玉娘，按虚五岁报了户籍册子。
　　牙人婆虽然粗鲁，倒很会养孩子，不说和亲生的相比，倒也不曾亏待了吃用，把个玉娘养得机灵可爱，很爱说笑。桃花到了城里来这几日，虽不多和人说话，但也是和玉娘打过几个招呼，并不生分。正想着，就见玉娘微侧了头，冲她眯眼笑了笑，桃花禁不住也跟着咧嘴一笑。
　　玉娘长得可爱，身量娇小，却是白嫩嫩、胖乎乎的，被麻布衣衬得越发像是个糯米团子。一副甜嗓儿如铃儿般清脆，又说已经记不得亲生父母和家人，愈发惹人怜爱起来。也万幸这牙人做的是正经买卖，也是有一些恻隐之心的，遇见像韩尚书府这般好的出路，也乐得让玉娘去试上一试，若正巧主家喜她伶俐可爱，也能免了日后的波折。
　　一边走着，那牙人也不忘一边向十二人训着话，无非就是自夸本事了得，能和尚书府做成买卖，让她们若得尚书府选中，言行都需小心，听从主家差遣，不得生有异心之类的训诫。
　　也不怪牙人自夸，尚书韩府，在大成王朝也算是声名显赫的官宦世家。太爷韩振五十有八，官任工部尚书，博学精干，深受帝王倚重，官声极佳。韩太爷和老太太膝下二子，长子韩承韩继之痴迷于金石书画，寄情于山水间。少有文名，常年在外游历，年逾而立后在京都开办了一家书院，自己担任山长，全无学而优则仕之意。次子韩享韩永之自幼好武，从小小校尉做起，如今未至不惑，正值盛年，已官至中郎将。孙辈有五男二女，大郎韩卿自幼学问由祖父亲授，文采不凡，机敏果决，比起淡泊的父亲，更肖似祖父。十六岁时得门荫，授了个监察御史，虽品级只是正八品下，权限却广。如今刚过加冠之年，便升做了殿中侍御史，前程可期。韩大郎十八岁时娶太常寺少卿张俭的二女为妻。张家也是诗书礼仪之家，家中女儿教养颇为出色，张氏入门方满一年，就得了婆母信重，交予掌中馈之责。王牙人这次挑的十二人，就是要为这位当家娘子挑选出几个得用之人。
　　步行了六刻左右，远远地便能望见韩府大门口气派的匾额，令人肃然，不敢妄动。牛拉的板车在角门外停下，牙人再度开口：“尚书府虽规矩大些，但也是难得的好去处，你们既已入了贱籍，就该想得明白自己的身份，言行须得规矩、谨慎，否则给自己招来祸事，也带累了我。”
　　说罢，跳下车，上前和守门仆人中的一人说了几句，只见那仆人点点头，叫过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口道：“去报给娘子身边的秦妈妈，王牙人带人过来了，要给娘子问安呢。”
　　小童应声而去，牙人和牙人婆领着十几人在角门一侧按着身高齐齐排成两列，微垂着头静静等着。等了一刻，不见人来，女孩中有三两个像是有些按捺不住，头虽然还是低着，却暗暗探头想要说些闲话，另有一个长得瘦弱些的，或许是因未吃早饭又走了些路，站得有些颤巍，腰-也挺不直了。牙人眼睛极尖，瞥了一眼便径直走过去，赶牛的短鞭缠起来攥在手里，用鞭柄敲敲她们的肩膀，又指指牙人婆所在的牛车那边。几个女孩愣了愣，随即面上露出要哭的样子，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在牙人面前哀求了。牙人一抖手腕，那短鞭卷起凛冽的鞭花，在寒风里啪啪作响。那几个女孩再不敢说什么，只是乖乖地拖着步子走到牛车旁，垂首站着。剩下的八个女孩见了，不觉把腰挺得越发板直，头也低得越发恭顺了。
　　又等了少说有一刻的工夫，才望见远远地有几人往角门这边走来。守门的仆人中有人远远地小跑着迎上去，引着那几人往角门外来。
　　等到走得近了，便看得清那几人中为首的是位年约十二三的小婢，头发拢于头顶，梳成两个齐整的螺髻，髻上盘着串嫩黄色的小花为饰。脸盘儿圆圆，眉毛描得淡而细长，越发显得眉眼有些清淡普通。虽身量未及长成，但气质已算得上出色了。身上穿件缃色窄袖上襦，配着浅绿间白色的高腰长裙，裙摆及地，随着步伐移动，鞋尖上的卷草花纹若隐若现。
　　这当头儿王牙人早就躬身小步跑着迎上去，口中很是亲热地叫着：“访烟姐姐”。互相见了礼，低语了几句，便有几个打扮利落的仆妇过来，拿着名册挨个儿核对了身份，把几个女孩子上上下下仔细检视了一番，简单问了几句话，无非也就是年纪、家中还有何人之类，观其言谈反应。孙雅笛这会儿才真的确信能留在这府里着实是难得的好差事，起码比继续等待下一个未知要好太多了，于是更加坚定地做起了孙桃花，越发恭谨起来。低眉顺眼地微垂着头，一句话在嘴里仿佛要嚼碎了才吐出来：“奴姓孙，叫桃花，阿爹阿娘俱已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