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婢》子桑云汀

3、03

　　03
　　不得不说王牙人或许真是这行的翘楚，他选出来的人非常顺利地通过了第一关“验收”，孙桃花几人终于被带进了府门。跟着一行人穿过花墙，沿着竹林外的小径走了半刻，下了小石桥便是一条弧形的长廊，廊下栽花种草，其中引一道活水流过，直通向西南。走过长廊，便到了崔家大房的院落，雅致的“景明”二字匾额高悬门上。
　　那叫访烟的丫头自去向主母禀报，其他人便候在二门外等传唤。崔府确实算得上治家严谨，一路上过来，遇见的仆从皆是衣着齐整，神态庄敬，言行有礼，颇具大家风范。孙雅笛这才算是略微明白了些，何为“大户人家的奴才比起小门小户的小姐还要体面些”，更是下定决心要先留在这府里谋一份生计了：“就当重新活一辈子吧，要是在这里活不下去，出去了怕也是死路一条。”
　　正想着，这边屋里一个更大些的丫头推门出来，朝着王牙人略施了个半礼：“娘子传王相公带人进去见见呢。”王牙人忙不迭地回礼道：“遇尘姐姐折煞了”，一边弓着身子往里走，一边示意几个女孩跟上。
　　众人鱼贯入了正堂，王牙人便跪了下去，口称：“问娘子安。”一众女孩儿早得了牙人的嘱咐，见状便跟着拜了下去，齐齐说着：“娘子万安。”
　　“起来吧。”上座的女子声音清脆悦耳，却又自带一股让人不敢小视的稳重和威严。
　　一行人站起身来，张氏娘子唤王牙人上前问话，便有另外两位年纪更长的贴身婢女走下来，让下面站着的女孩子们抬起头来，挨个儿检查容貌言谈、穿着打扮，问到的事情也比之前的更细致，如有没有读过书，有没有照顾过弟妹，会不会做针线等等。“这大概是初步的职业技能考核了吧……”孙雅笛心里暗暗思量。
　　虽然问的都是老一套，但孙雅笛心里那根弦始终不敢放松，一板一眼地比回答老师的问题还认真。问到父母就说过世了，问到女红就说娘亲擅绣，自小跟着学过，还能做几道小菜，几样茶点，字也能念会写一些。孙雅笛也不知道古代的当家娘子的评判标准和二十一世纪的商场老油条们的是不是一样，只能奉行不功不过不强出头的中庸路线了。
　　两个贴身侍女看上去确实更了解娘子的需求，每个人细细地问过一遍，又捡重要的登了记，才把册子呈给主母过目。孙雅笛在心里暗暗咋舌：现代人傲慢久了，老觉得古人落后，可这会儿看世家选婢，竟品出了点儿皇家选秀女的味道，比起现代的职场其实并不逊色，那么如果是真正的盛世王朝，其发达和繁荣想必更会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以史为鉴也可知得失”，果然是言之有理。
　　“你们都抬起头来。”张氏娘子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又响起。孙雅笛这会儿心里也有些忐忑了，力持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两只手却攥得紧紧，几乎要把掌心掐破来保持平静了。
　　抬起头来平视前方，孙雅笛这会儿倒是看清了管家娘子的模样。那是个柳眉凤眼粉面白肤的鹅蛋脸美人儿，看上去比在现代的自己还年轻不少。二十左右的年纪，一头乌发松松地挽成个堕马髻，拿支凤头钗贯住，再无多余坠饰；一身家常的缃色地绣白色小花上襦，搭配竹青色齐胸曳地长裙，装扮并不繁复，却也不会显得单调，看上去令人心生亲近又令人信服，真是好一个落落大方的世家夫人气质。孙雅笛看着这位娘子，倒仿佛看到了自己在企业做中层的表姐。仔细想想，这位张娘子上有祖父母和公婆，下有弟妹子侄，还要管束一大家子的开销和奴婢，压力也不会比国企中层低到哪儿去。
　　实际情况和孙雅笛想到的还真的差不多，韩家的管家娘子确实是个做事利落很有几分成算的人，看过贴身婢女呈上的册子，并不多犹豫，唤了仆人各备纸笔和针线，一人一张矮桌，就地开始实操考核了。
　　考题并不难，准确地说就是开放式的——随意选择进了韩府所见的任意一物为题，书画也好诗文也罢不拘针线女红，各展所长。只一炷香的时间内，随意发挥。
　　孙雅笛虽是比这身子的正主多活了十几年，听到考题也是有些紧张的，猛然听到仿佛回到学生时代被老师随堂抽考到一样，心跳瞬间加速，连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或许是韩家提前交代过，留下的这群女孩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岁，遇见突来的考题一瞬间都慌了神儿，有些拿眼睛不住地瞟着王牙人，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有的垂着头力持镇定。孙雅笛这会儿也不敢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那张矮桌前跪坐下，努力挺直腰背，一边手上不停地铺好纸笔，一边发动有生之年所有的急智来应对。
　　诗词歌赋那肯定是不成的，一是孙雅笛也不愿意拿别人的作品来给自己脸上贴金，二来像孙桃花这样的家世，认识几个字儿不足为奇，要是能出口成章借物咏怀，那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脑袋瓜儿飞速转了几圈，还是决定拿出停留在十二岁少年宫水平的简笔画基础，靠着原本孙桃花的基本功来冒一把险。
　　略一思索，便取了一方纯白的棉布手帕，先沿着一角轻轻描画，画完又仔细分好丝线，起初还有些生涩，慢慢上了手就觉得顺畅起来。飞针走线之间只看见纤细枯瘦的枝条上或是含春吐蕊或是妍丽绽放，层层叠叠的一枝迎春引人瞩目。
　　一炷香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众女依次上前，各将作品呈与娘子过目。虽是情急之作，张氏娘子依旧细细看过，方才在记着他们各人情况的册子上勾画批注了，再交给大婢女遇尘宣布。
　　“遵娘子命，李家的二妞，林家的红儿，孙家的桃花，王家的满儿留下。”
　　留了四个，已算是不错的一笔买卖，王牙人忙着作揖行礼，不料遇尘又接着说：“王相公家的玉娘得了娘子的缘，也留下了。”王牙人闻言更是喜不自胜，玉娘乖觉可爱，又是他名义上的女儿，他也是有几分喜爱。若是将来差事做得好，得了薛家娘子的栽培，说出去也是还有几分脸面的。若只是平常，也不必再带着小娃儿颠簸，无论怎样想来都是好事。千恩万谢地朝着上位拜了又拜，才带着落选的几人，跟着小丫头出去结账外加领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