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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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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有晨跑的习惯,每天清晨的七点,高一和高二的留宿学生都必须准时到达大操场,然后围绕校道慢跑一圈。吴珲在六点的时候就醒了,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着冷风,他动了动身子,环在他腰上的手就不自禁地收紧。他愣怔了好会儿,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钟渊明昨晚留在他宿舍了。
吴珲尽量小心地扒拉开钟渊明的手指,静悄悄地下了床。他用半小时的时间洗漱、穿衣和整理书包,准时六点半的时候踏出宿舍门。与此同时,宿舍楼响彻着令人心烦的起床铃,以及宿管那如煮开沸水般的吹哨声。
接近七点的时候,吴珲坐在操场边缘,看见了朝自己匆匆走来的钟渊明。他望着钟渊明额头的汗,莫名觉得好笑。
“你怎么不等我呀?”钟渊明低着头,有一滴汗珠滑过他的下巴,再坠进吴珲的手心里。
吴珲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随即往裤子上揩了一把。他没有等人的习惯,陈于帆和吴冶都知道,但钟渊明不知道。
“你睡太沉了。”他客观地讲述事实。
钟渊明挑起眉头,算是接受了吴珲的回答。他很自然地向吴珲伸出手,在吴珲露出疑惑的神情时,笑着道:“借你力。”
吴珲看了他半晌,终究把手搭了上去。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吴珲几乎没有见到钟渊明。毕竟在这几个星期内,钟渊明每逢课间都会来找吴珲聊天。吴珲对此毫不在意,而同桌郭浩倒是连连称奇。直到一天的课程结束,柑橘色的夕阳把走廊都照得昏黄,钟渊明的身影才出现在玻璃窗外。
“今天老师抓我去补课了。”钟渊明趴在窗框边,眼珠随着吴珲收拾书包的动作而转动。
吴珲随意地应了声,干脆利落地拉上书包拉链。见钟渊明还趴在那儿,只能难得正经地从门口走出课室。
钟渊明跟了上来,着急地问:“你去哪儿?”
“回家。”吴珲说。今儿吴母出差回来,他自然是要回去的。
他下了一层楼梯,须臾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发现钟渊明傻傻地站在原地。他以为钟渊明是要找其他同学吃饭,随意地摆了摆手就当再见。
但吴珲总是错估钟渊明的心思,这会儿他刚迈出一步,钟渊明就不管不顾地三步并两步地跳下楼梯,仿佛要直直地撞上他。他立刻就蹦出一句粗口,以别扭的姿势接住往下跳的人。
如果不是考虑到钟渊明脑壳的伤,他真想直接把人给扔出去。
“你发什么神经?”吴珲冷下了脸,想退后两步,上衣却被钟渊明紧紧地攥着,“撒手。”
钟渊明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吴珲的话,整张脸都埋进吴珲的衣襟里。从吴珲的角度看过去,他仿佛是极其冷静的——吴珲这般想,也就毫不犹豫地想把钟渊明推开。可他碰到这人的肩膀时,一丝丝颤抖从指腹缓慢传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在两人都听见越来越近的嬉笑声时,他们才从奇怪的拥抱里挣脱出来。
钟渊明安静地陪吴珲往校门走去,他时而注视着吴珲的侧脸,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这短促的视线像点点火星,在吴珲不注意的时候,轻轻地灼烧他的脸。
“跳下来的时候有些害怕。”钟渊明忽然说道。
吴珲顿时就乐了,那时候他被撞得胸膛隐隐作疼,都还没有机会抱怨呢。
他讥讽道:“是吗?我还以为你想再撞破一次脑袋。”
钟渊明把手揣裤兜里,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眼见两人快到校门口了,他默不作声地握住吴珲的手腕。然后在吴珲冷淡的目光下,手指慢慢往下挪,轻轻地圈住吴珲的食指和中指。
“珲哥,”钟渊明看上去有些落寞,“我真想跟你走。”
吴珲回到家后就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的脸,可五分钟过去了,他发现一丝半点的不对劲儿。后来他走去厨房,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妈,为什么有的人总喜欢盯着别人的脸看?”
吴母正忙着炒菜,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炸开,堪堪掩盖了吴珲的问话。吴珲见吴女士不搭理自己,也便作罢。
吃饭的时候吴父忽然与吴珲提起周末去摘荔枝的计划,吴珲见父母兴致盎然的神情,自然也不好扫兴。吴家长辈总是很忙碌的,吴珲直至上小学前,都是在爷爷奶奶的照料下长大,而自己的父母,则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如今父母在各自的事业领域站稳了脚跟,家庭也变得越来越富裕,吴珲与父母相处的机会才稍微变多。
他的父母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为家庭奔波劳累,而在他对未来的规划里,家庭不会成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也叫上钟渊明那孩子吧。”吴母突然提议道。
吴父对钟渊明印象倒是挺好的,二话不说就同意,全然没打算征求吴珲的意见。吴珲噎了一口菜,又扒了几口饭,打算做个哑巴。
吴母直接指名道姓了:“珲珲,一会儿你就打个电话去问问。”
“明天问不行吗?”吴珲用筷子把碗里的鱼肉翻了又翻,经过今天下午那一遭,他暂时不想与钟渊明有任何对话。
吴母说:“后天就周末了,你今晚去问,别人还有时间和家长商量。”末了,她还要旧事重提:“若不是你那点事儿,人家都不至于出去玩还要提心吊胆。”
话都说到这份上,吴珲再不愿都于事无补。他挑起被搅得稀碎的鱼肉,边嚼边思忖着把吴冶也叫上。
吴珲从浴室出来,挂钟的时针刚好踏进晚上十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学校宿舍熄灯时间。他趴在床上,翻了好久才找到在通讯录中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他只等待了三秒,钟渊明失真的声音就从听筒那边传了过来。
“吴珲?”显然,钟渊明备注了吴珲的手机号码。
“嗯……”吴珲随手拿过床头的杂志,百无聊赖地翻着,“你周六有时间吗?”
“周六?应该是有……”
“周六我爸妈邀请你一起去摘荔枝,你去吗?”
“啊?”钟渊明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了疑问的气音,过了会儿,他仍未有准确的回复。
吴珲阖上十分无趣的科普杂志,随手扔到地板上。他实在不懂吴母为什么要订阅这些杂志,还硬塞到他的卧室里,他没有任何耐心阅读完任何长篇大论的文章。
钟渊明小声地问:“那你去吗?”
他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灯光,低低地笑了:“你说呢?”
“那我去!”钟渊明毫不犹豫地应答。
“你还是先问一下你的父母吧。”吴珲把手机拿远了点儿,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明天再告诉我。”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仍需扮演一名具有责任心的人。
钟渊明也很快地应允了,这爽快的态度让吴珲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以前钟渊明是这样的人吗?结束通话后,吴珲情不自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可惜的是,他对以前的钟渊明交往不深,所以这个问题也成了无稽之谈。
他印象中的钟渊明,多数来源于陈于帆的口述:固执、神经病、狡猾、阴损……一箩筐的贬义词直把钟渊明描绘成了现实罗刹。总有一个人所呈现的不是真实——他其实根本不在乎。
吴珲编辑了一条简单的消息,发送给远在欧洲的陈于帆。已经几天没联系这位好友了,也不知他现在状况如何。希望明天看到的消息是他没缺胳膊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