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装》慕小枫

5、第 5 章

　　自钟渊明回到学校，吴珲闲暇的课余时间逐渐变得繁忙。尤其郭浩不嫌事大的，每逢钟渊明捧着书站在窗边，郭浩就会朝离开了座位的吴珲大喊：“珲哥，你的小跟班又来啦！”本来识得钟渊明的人都连连感慨，道太阳从西边出来。
　　许是吴珲和钟渊明的关系改善了，篮球场的归属问题也迎刃而解，本来还仇深似海的男生顿时就打成了一片。吴珲把这事跟陈于帆说了，陈于帆对此表达了深切的后悔。
　　“早知道揍一顿就能解决的事，还不如早点打一场。”陈于帆的这条信息后接着一个叹气的表情。
　　吴珲嗤之以鼻，正想回复陈于帆信息的时候，篮球场上的男生喊起了他的名字。
　　“珲哥快来，快让二班的人看看什么叫做三连胜！”郭浩叫唤道。
　　二班的男生顿时不服了：“钟渊明又不能上场，咱们本来就少了个人，珲哥你不能这样啊！”
　　吴珲回过头看向旁边的钟渊明，只见钟渊明握着水瓶，低头看着刚才吴珲给他讲解的数学题。钟渊明如今脑子转得不够快，遇到难解的知识点难免会琢磨许久。吴珲也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一道题的思路绝不会重复三遍，三遍过后他就干脆由着钟渊明自己钻牛角尖。
　　这时钟渊明正沉浸在惹人厌烦的函数里，显然没注意到来自别人的注视。
　　吴珲想了想，站起了身，朝二班的男生走去。
　　“这样人就齐了吧。”他说。
　　相比起二班的喜悦，一班的男生连连不满地嚷嚷：“珲哥，你咋倒戈了呢？！”
　　“就这次。”吴珲踮了踮脚，走到前锋的位置。
　　他其实大多数时候担当中锋，但因为钟渊明的缺席，所以二班的队伍里缺少了一名前锋队员。他记得钟渊明投篮技术很不错，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往场外的钟渊明看去。
　　钟渊明已经叠上试卷，笑眯眯地与他对视。他的嘴唇小幅度地上下张合，吴珲看不真切，却也猜到大致的意思。
　　吴珲的加入激发了两个队伍的好胜心，尤其是一班的人，几乎每个人都以打败吴珲为目标，攻势比前两场还要来得激烈。但显然，即便是同班同学也错估了吴珲远距离投篮的技术。
　　一场酣畅淋漓的赛局下来，二班的分数永超一班。郭浩跑了过来，给了吴珲一个不轻不重的拳头。
　　“你怎么没说过前锋也这么牛逼！”郭浩指责道。
　　吴珲抹了把下巴的汗，没好气地说：“你也没问。行了，我不打了。”这般崽子在后半场都堵着他，可把他累得够呛。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手往旁边摸了摸却找不着自己的水瓶。他刚想问钟渊明，脖子就传来冷冰冰的触感。他不自禁地缩了下，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不起，吓着你了？”钟渊明把刚买回来的宝矿力往衣服上蹭了蹭，再递给吴珲。
　　他接过饮料，塑料瓶上仿佛还残留着微不足道的温暖。他轻飘飘地说了声谢，巧妙地敷衍了钟渊明的问话。
　　休息了会儿，吴珲决定回宿舍换身校服。钟渊明当真成了他的小跟班，他去哪儿，钟渊明也跟着往哪儿走。
　　“珲哥，你真帅。”走在校道上，钟渊明无缘无故地说。
　　吴珲愣了愣，认真地打量钟渊明的脸，但没从这人的神情里挖出一丝半点的虚伪。钟渊明察觉到他的视线，咧起了嘴角，露出两颗虎牙。
　　“真的，”他说，“我也好想跟你打篮球。”
　　吴珲笑了下：“你以前没少和我作对。”
　　“我不记得了。”
　　“等你好了，我们就打一场。”
　　钟渊明侧过脸，吴珲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凭借他的语气里察觉到对方的期待。
　　“好啊，就怕你到时候不理我了。”
　　说罢，他们两人已经走到宿舍楼下了。一班的男生宿舍楼与二班的男生宿舍楼是面面相对的，直到他们朝不同的方向离开，吴珲仍未回应方才钟渊明的话。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五分钟，吴珲才慢悠悠地荡回课室。一堆人挤在讲台上，熙熙攘攘的，也不知道在吵些什么。吴珲顿了顿，趁没人发现自己之前绕去课室后门。
　　“珲哥你来啦。”郭浩打了个招呼。
　　吴珲抬起下巴，指了指讲台：“干嘛呢？”
　　“在欣赏期中考优秀论文。”郭浩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珲哥，这次有你呢。”
　　吴珲刚坐下来又站起身，踩着窗框的边缘就跳出课室。郭浩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抓着窗边忙叫唤：
　　“快晚自习了，你干嘛去呢？！”
　　“就说我不舒服。”他挥挥手，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教学楼。结果他在路上没撞见老师，倒是碰到了钟渊明。然后，钟渊明自然而然地跟着他逃晚自习。
　　吴珲去到小卖部，选了一瓶冰水准备结账，但当他扫了眼在不远处晃荡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多买了两根阿尔卑斯糖。小卖部老板张叔笑话他平时不爱吃糖，他耸耸肩，也不做解释。
　　他走近正在发呆的钟渊明身旁，扬扬下巴：“手。”
　　接着，他就把刚买来的糖放到钟渊明的掌心上。灯光灰暗，他看不清钟渊明此时此刻的神情，只隐约听见一声疑惑的咕哝，也不知是疑惑他的行为，还是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嗜好。
　　吴珲撇开了探究的目光，慢悠悠地往宿舍楼走去。
　　过了会儿，钟渊明跟了上来，雀跃地说：“谢谢珲哥。现在是去哪儿？”
　　“回宿舍。”现在这条路只通向宿舍楼，吴珲觉得钟渊明是明知故问。
　　接下来两人都保持着沉默，两双球鞋轻轻地踩过校道上稀松的沙砾，密密的摩挲声从近到远——一直延续到他们走进宿舍大楼里。钟渊明一路跟着吴珲上楼，但显然，他的宿舍不在这栋宿舍楼里。
　　吴珲忽然停在了楼梯拐角处，而钟渊明也停在了离他几步之外。
　　“你回去。”他说。
　　钟渊明两三步跨上阶梯，嘴角慢慢地向上勾：“宿舍没人，珲哥就收留我吧。”
　　吴珲转过头，默不作声地继续往上走。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两个小时，待他的舍友回来了，钟渊明总不能在这儿待一晚。他这般理所当然地想着，可钟渊明的想法却和他南辕北辙。
　　“这里没你的床，你留这儿干嘛？”吴珲听见钟渊明的提议后，觉得不可思议极了，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
　　“我和你睡一块儿。”钟渊明毫不犹豫地回答，显然他早已打定主意了。
　　吴珲咬着牙刷，意味不明地望向钟渊明。他或许应该说些什么，可牙齿间的泡沫阻挡了他的任何声音。钟渊明依在小阳台的门边，大半张脸隐没在灰色的阴影里，可他的一双眼睛却被灯光照得亮极了。
　　吴珲指了下自己上方的床位，默许了钟渊明可谓是荒唐的要求。
　　等他洗漱后回到房间里，就见钟渊明坐在床沿，一双脚踝在爬梯上晃来晃去。钟渊明自住院后就瘦了许多，自脚板到小腿，仿佛能清晰地看见包在皮肤下的一根根骨头。吴珲抬起手，把仍在晃荡的脚踝圈在五指里。在钟渊明住院的时候他就产生了疑惑，如今恰好证实了——原来他真的能完全包住这一双脚。
　　钟渊明乖乖地不动了，只半边身子倚着床沿栏杆，垂眸含笑望着他。
　　“我给你找了新开的牙刷，刷完牙再上去。”吴珲松开手，说道。
　　“嗯。”钟渊明手脚利索地攀着爬梯下来，向小阳台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说，“我晚自习前洗过澡了。”
　　吴珲正在衣柜里拿出张被子，他只偶尔在学校留宿，所以平时他的床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闻言，他从半人高的被子探出半张脸，见钟渊明乖乖地去刷牙才回应道：
　　“我知道。”
　　一路上，钟渊明总挨着吴珲走路，吴珲时而嗅到来自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在闷热的夏天夜里，这种清清甜甜的香气总会有那么几分突兀。

　　宿舍里剩下的三人陆陆续续地回来，率先发现不对劲儿的是郭浩。
　　郭浩指着吴珲床上隆起的被子，朝吴珲大声嚷嚷：“珲哥！你还金屋藏娇呢？！”
　　隆起的被子动了动，接着钟渊明从里面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朝郭浩打招呼。随即，其他两个舍友都扭过脸来，顿时整个宿舍闹成一片。
　　坐在书桌前的吴珲塞着耳机，鼓点敲得响亮，刚好盖住舍友此起彼伏的调侃。隔了好半晌，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成为了话题的主角。他关上kindle，刚抬头想说什么，就又看见细细条条的腿在一晃一晃。
　　“我觉得钟渊明快把陈于帆比下去了。”郭浩见吴珲终于舍得拔下耳机，嬉皮笑脸地说。
　　吴珲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瞎说什么。”
　　“浩子没说错，之前陈于帆想来蹭一宿，你转头就赶他走了。”
　　“竹马打不过天降哦。”
　　另外两名舍友一唱一和，叽叽喳喳地闹得吴珲头疼。吴珲懒得搭理他们，刚准备换身衣服上床，就听见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所幸这场闹剧没延迟多久，等到规定的熄灯时间到来，吵吵闹闹的宿舍再次被寂静笼罩。
　　吴珲借着窗外熹微的月光，摸黑着爬上床。他心里惦记着钟渊明还躺在上面，所以每个举动都十分谨慎，生怕会不小心踩到人。他刚碰上被角，耳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须臾，柔软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脸颊。
　　吴珲下意识转开了脸，避开了伸过来的五指。他定定地坐在那儿，视线对上钟渊明像极两颗水丸的眼睛。也不知他们在对峙什么，只是一瞬间谁都没再动。
　　是钟渊明先开口的：“你们空调的温度也太低了。”
　　“你掖好被子，别冷着。”吴珲若无其事地接下话头，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钟渊明没撒谎，他这个床位正对着空调，呼呼的冷风直往脚上扑。他不经意间贴到了钟渊明的脚趾，的确是冰冷的。他撤开了一点，背对着钟渊明。
　　半晌，轻飘飘的呼吸拂在他后颈的毛孔上，他又躲开了点，可湿热的触感仍缠着他的肩膀，让他烦恼得很。他抬起一只手往后挡，手指摸到钟渊明近在咫尺的脸，那感觉——有些软，有些热，似夏季下被照得雾蒙蒙的湖水。
　　“不睡你就回去。”吴珲抽回手，不着痕迹地在被褥上擦了擦。
　　钟渊明轻声问：“你身上真好闻，什么沐浴露？”
　　吴珲认真思考现在扔钟渊明下床的问题，可周边响起了舍友沉沉的酣睡声，他决定还是不要劳师动众。于是，他选择戴上耳机，点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在昏昏欲睡的时候，他隐约觉得自己陷进了一片柔软的旋涡，耳边的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是湿热的空气和一段模模糊糊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