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楚芳苓

93、白露二调

　　刘苍礼浇花，有个熟极而流的习惯，手里提着壶，从最卑微的绿叶植物，再到小的大的花，倾倒的角度，水流的缓急也由着植物的高矮胖瘦多节奏区分，水珠或细细碎碎，或密密麻麻洒落下来，撺掇成晶莹的雨帘子，奏响了清幽舒缓的曲子。刘苍礼惯会奏舒缓的调子，浇花是，工作也是。
　　调白露回来是他的决定，他不会不知道其中的难度，他出不了面，还得找人帮忙。这人情也必是要还的，不仅要还，还要加倍还。他想到了几年前他帮过的一个朋友，当时急着去省城，他前方百计打探到消息，私下帮她敲定了。这些年，她运气不错，一步一步，低开高走，正得势。
　　他说白露是他堂妹，打小送出去的，姑娘吃了不少苦。她笑道：“白露，名字挺美。人如其名吧？”他一脸茫然，道：“跟我带血缘关系的，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她取笑道：“跟你长得像，那可就一言难尽啦……”他笑道：“好好，你说什么我都照单全收。”她掠发一笑，搅动勺子在咖啡杯泛起灰白的纹，不到四十的她，袅袅婷婷，风韵殊绝。她不笑时如出水芙蓉，笑起来颇有几分风尘味，动人心弦。刘苍礼曾评价她满足了男人对女人所有的想象。
　　他们倒是有几年未见了，前任书记调到外省工作，她在单位里深陷流言之苦，举步维艰。女人丽而贤，稍微展露头角，难免受人议论，加之前任书记正直盛年，一个正年富力强的书记，一个慧美秀曼的手下，他和她工作上的细微接触无不被放在放大镜下精心解读，成了大伙儿工作之余的饭后茶点。大伙亦不容易，总要嗅出点儿味儿来，不然，憨头憨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枕边风这东西威力可就大了，一不小心前途就没了。流言的起源往往无可追溯，它传播起来却有燎原之势，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一句含沙射影的评价，甚至是一个别样的眼神都在传递一种群众的态度，想说不敢说，时刻都在“说”。书记的老婆更是个伶俐人，她虽不在书记身边，但她的眼线周周要跟她汇报的。按理说，汇报说些无伤大雅的场面话。可，这人实诚，书记太太精怪得很，她从她的话里听出来蛛丝马迹，立刻要求主任具体说明。有求于人自然矮人一头，加之生性老实，少不得娓娓道来。这一道，书记在此地的任期也该到了。她这些年，白担了名声，书记荣调前都没有给她落实一个科长的位置。科里的同事之前对她假模假样客气一番，书记一走，她们哪里还藏得住：“去，把这些资料打印出来。”她自是不理会。她们一句两句轮番轰炸：“蒋丽妍，怎么，靠山走了，就不干事了？”“妓女还捞点嫖资，你捞着啥了？”“蒋丽妍，还不好好在新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你心心念念只有王书记，没有咱们李书记是吧！”……
　　她怎么呆下去？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若是真有个什么她也认了，大不了就是瞎了眼，错认了，错付了。可她没有，她和王书记清清白白，王书记的老婆是谁她是清楚的，王书记有今天里里外外全仰仗他老婆大人，他老婆又精明得狠，王书记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她又不傻，“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外加一个权高势大的老婆，她怎会是对手？
　　她找到刘苍礼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呆了，你得帮我。”刘苍礼道：“给我一点时间。”
　　刘苍礼一般不求人，但这一次为了蒋丽妍，他舍下面子，一桌酒席，花费上万，他喝得不醒人事。过几天又来一回。
　　丽妍调走之后，没过半年离了婚。她深谙规则，到了新单位之后如鱼得水，步步走高。白露调回靠她出力。
　　白露要感谢刘苍礼，拿什么给他他都婉拒。他笑道：“傻姑娘，锻炼好身体，把生活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