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楚芳苓

60、初恋

　　雨没下来，风还在，后劲不足已是疲软绵绵。

　　晚风吹散了白日的余热，凉爽干净。刘苍礼发动轿车，白露系好安全带，道：“没下雨呢。”

　　“没下雨更好。”刘苍礼笑道。

　　黑色的小车在柏油路悠长的轨迹上行驶，宛如一辆玩具小车着轨道缓缓前行，小车驶向远方，茫茫苍苍的郊野一马平川，人烟稀少。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零零星星的灯火遥远得像是天边的星辰，白露拉下车窗，深吸一口气，这空气包裹这山野的清草香兜头兜脑地扑上面庞，毫不吝啬地粗犷豪放。

　　“你好像把车开到郊区来了。”白露望着夜色深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和星星点点的灯光，“路上都没什么人。”

　　刘苍礼看着她笑了笑，没出声，车又向前开了一段，绕过山头，在一片稻田边停下。

　　“到了，下车吧。”刘苍礼道。

　　白露跟着下来，他站在一片辽阔无垠的稻田前，天色晚了，茫茫的夜色拉开大幕笼盖这阳光下明丽的浮光，此刻是深长包容的温柔宁静，天光云影退入幕后，包容万象的夜晚，带着柔和不容质疑的力量凝视着广袤无垠的大地。

　　他站在近前的空地上，厚实的背影有点沧桑的感觉。白露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道：“这里的空气特别好。”

　　“是啊，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他转过身道，“我们走走吧。”

　　白露道：“好。”

　　车停在后面，这是一条村道，不宽不窄，两个人并肩而行并不显拥挤。

　　刘书记开手机灯照着路，道：“小心点。”

　　“没事儿，我穿高跟鞋爬过山呢！”这是白露最引以为傲的经历。

　　“姑娘，有前途。”刘苍礼笑道。

　　“没有，我就剩这个优势了，如果这也算的话。”白露不自然地低下头。

　　“我总觉得和你似曾相识，你不会认为这是无聊的套话吧。我也一直纳闷。”

　　“没有。”白露道。

　　“今天终于想出缘故来了。”他顿了顿，道：“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姑娘，也是这样出水芙蓉的气质，鹅蛋脸，眼睛笑起来弯成小月亮，很单纯，没有一点心机的干净，只是一心一意地对我好。”刘苍礼声音很温柔，略带被时光洗礼过的厚重感。

　　“是你过去的女朋友吗？”白露问道。

　　刘苍礼停下脚步道：“很久远了，记得那是读高中时，我喜欢她，我知道她也一样。但是，那时我们背负着高考的压力。我不能耽误她，只有表现出对她冷淡，不在乎。她送我的书，我都还给她了。我和她一样，除了读书别无出路。”

　　“后来呢？”

　　“后来，她哭着跑来质问我，为什么这样对她，为什么不能对她和颜悦色，为什么连送我喜欢的书都要被退还？”刘苍礼的喉咙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你怎么回答的？”白露望着他的侧颜，幽暗
　　中清朗的鼻额线条，严肃而坚定。

　　“我说，我们正在人生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一切以学业为重。希望她专心学习。”

　　“再后来呢。”

　　“她哭着跑开了。高考揭榜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本科，她考上一个当地的专科。”

　　“那你们后来就没有交往了？”

　　“隔得太远，一直没联系，毕业后，各自在不同的城市结婚成家。”刘苍礼道。

　　“你大学时也没联系她。”白露道。

　　“我大学在学生会当主席，很忙。”

　　“毕业后可以联系的。”

　　“时间越久越怕去面对，去解释。毕竟，那时的我除了空有一腔报复，一无所有。”刘苍礼笑道。

　　“其实，她不一定在乎物质。”

　　“男人的想法不一样。”他笑道，“不说了，都是陈年旧事。”

　　他又往前走，白露跟在后面。他停住脚步，等她。

　　“今晚夜风清爽，要是有满头繁星就更好了。”

　　白露道：“是的，我也喜欢看星空。”

　　“下次吧。”
　　8
　　他没再提旧事，白露也沉默不语，偶尔有一两只楞头愣脑的萤火虫飘飘摇摇地往头上撞，白露惊叫道：“看，萤火虫！”说着双手并拢窝成弧状去抓，又是蹦又是跳的，眼看够着了，又从指缝间溜走。

　　刘苍礼看她一身轻盈的身影，萤火虫在她身边悠悠荡荡，兜兜转转，风吹着她的一缕刘海搭在脸颊，夜色下鼻息唇影染上电影海报的色调，玲珑有致，气韵逼人。

　　任凭她怎么努力，小家伙不上当，时隐时现，她泄了气，回头看他。黑夜中，他眼神灼灼正看着她，她低下头来，眼里只有他挺括的衬衣剪影，地上有他的影子被手机灯光拉得长长的，笔挺的，罩住了她的。

　　刘苍礼走近几步道：“回去吧，萤火虫不留客的。”

　　白露和他并行，他不说话，她也沉默。

　　回程的路不长，他在车上放了音乐，是一些低沉和缓的民谣。

　　他们都没说话，送白露到租住公寓，他道：“早点休息。”

　　白露道：“开车小心。”

　　他要她先进去，他的一只手架在车窗框上，望着她进去的方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摇上车窗，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