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楚芳苓

19、相见欢

　　世界很大，大起来同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见不到就是见不到；世界很小，小到分处天涯海角偏生是孤注一掷翻山越岭来看来见。

　　缘分来时，排山倒海，轰鸣声声，纵使你偏安一隅也有人莫名把你揪出来，轰出来，打出来，见要见之人，续未断之缘。

　　转眼春过无痕，夏意嫣然。路边的新栽的树经过一个春天涨了气力，轻染岁月厚重的墨笔，深了颜色，郁郁葱葱。这是一条小路，曲曲折折绵延丛林深处。晚饭后，刘书记喜欢散步，选了很多地方才选中这里，图的就是个清静。

　　从县委大院步行于此需要二十分钟，他坚决不要送，说是坐车出去散步跟穿着棉衣洗澡有什么区别？往常陪他过来的小马今天有点事回市里了。这条路散步的人不多，偶尔碰到几个人也是结伴而行。他正往前走着，后面紧赶过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几步抢在面前，她没确定不及叫出声来，他眼前哐啷一张俏丽的脸，“是你？好巧！”

　　白露穿一身粉蓝运动装，鬓角被风吹过毛毛躁躁的，眼波盈盈流转，露出几分天真可爱劲儿。

　　她刚爬了一个上坡才缓过气来：“是啊是啊，我们又狭路相逢！”
　　她脱口而出，旋即知道用词不当，脸上泛出红晕。

　　他被她的话逗笑了：“狭路相逢算什么，咱们是冤家路窄！”顿了顿，又道：“冤家总归不恰当，我们是有缘那什么来着。”他假装一时情急忘词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她说出来又觉得自己莽撞，心里起起伏伏，怕被人偷窥了去，藏起来又怕找不到了。

　　这时起了一阵风，吹得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四溢，两个人并排走着，白露“啊”一声脚一崴疼得弯下身来，刘书记一手扶住她的臂膀，一手掏出手机照明。

　　“怎么了？”他焦急地问道。

　　“好像崴了一下脚。”她嗖嗖呼着气，似乎很疼，“没事儿。”

　　她要强撑着站直，脚一发力，身子疼得直不起来。

　　“别逞能。”他说着扶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让她脱掉了鞋再看看。

　　“你怎么穿一双内增高在野外很危险的。”刘书记责备道。

　　“我以为没什么事，我和朋友一来的，结果她老公临时有事催她回去带孩子，我就落单了。”她揉着受伤的脚踝。

　　“还好今天我们遇到，不然……。”刘书记示意她拿开手，想帮她检查一下。

　　“你是医生啊？”让一个才见过两面的男人摸脚，她有点犹豫。

　　“祖传一点治跌打损伤的方法，相信我。”刘书记定定地看着她。

　　她慢慢松开手，刘书记用手电筒前前后后照了两遍，道：“不碍事，没伤到骨头。不过，这个时候步行会加重伤害。”

　　“这样，我打电话给我朋友，让她来接我吧。”她说完拿手机准备拨打电话。

　　“这么晚了还麻烦别人干嘛。”他站起来道，“我背你回去。”

　　“那怎么行，我特别重，我保证你会累得不行，还是你扶着我慢慢走回去吧。”她穿上袜子和鞋。

　　“不行，那样你的腿会多疼几天。这是我的工作证。”刘书记把工作牌取下来递给她。

　　借着手机的灯光，工作证上赫然写着：清水县政府，刘苍礼。

　　“你在县政府工作？”

　　“对，这回你打消疑虑了吧。”

　　“新来的县委书记好像跟你一个名字。”她望着他一脸迷惑。

　　“你还关心这个。”他笑道。

　　“前段日子我去一个小学带学生演出，他们说县委书记刘苍礼要来，把我惊到了。”她显得有点局促不安，捂着嘴，眼睛痴痴傻傻地望着他。

　　“小姑娘！”他笑道，“不早了，我先背你到马路边去。”

　　他俯下身，她攀上他的背，荒郊野外的，他们既像一对不合时宜的恋人，又像一对失散多年的挚友，莽莽撞撞地闯进凡俗的世界里，这世界规则林立，壁垒森严，铜墙铁壁也要装得支离破碎，何况血肉之躯。

　　只是，现下是如此的好，他的肩膀宽阔而安稳，他的手臂温暖而有力，他的脚步踏实而坚定。林子风越来越大，树叶哗哗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牧歌。

　　天之苍苍，
　　地之茫茫，
　　白露其潢，
　　归于何方？

　　“你走慢点，要不，我下来自己走。”
　　“不行，我走得很慢了。”刘书记道，“那天我在智慧小学看演出好像看到你了。”

　　“啊，六一那天是吧，我在的，你怎么不叫我。”

　　“我坐了半个小时，后来有事先走了。你把电话留给我。”

　　“你放我下来，我打给你。”白露挣扎着要下来。

　　“别乱动，就到了，到了再打。”刘书记的额头上浸出汗来，白露虽然不重，但这一路也不算近。

　　他们到了路边，刘书记让她轻轻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给他擦汗。他接过纸巾，顺手把他的手机给她要她把电话存下来。

　　刘书记邀了路过的出租车，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