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楚芳苓

17、新岗位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人生起伏，劈头盖脸啪啪打得生疼的事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是没有伤，不是不会痛，而是终究会被稀释于时光里麻木不仁，生活却还在柴米油盐中生龙活虎。

　　还不曾勘破，红尘翻滚，往事泛白的香灰曲曲折折绕几个字来：不甘心。

　　刘书记下调的事儿市里行政班子一致通过无异议。

　　文件很快下来，他也闲得不厌其烦，党培养一个领导干部不容易，个人的委屈暂且放一边，为人民服务才是第一位的。

　　天空微微泛出黏腻的白，打翻的牛奶溢出一小块天，白的白，暗的暗。小马的车载上刘书记向清水县城出发。

　　这是下调后第一天上班，早春的天亮得晚，六点了晨光还是细微的影，没法子，驱车过去至少一个半小时，提前半小时到是他历年来的习惯。

　　“夏书记对你借调的事情有指示吗？”刘书记道。

　　“他说外面天地广阔，趁年轻去见识一下也是好事儿。”

　　“那就好。”刘书记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
　　小马偏头看他道：“对了，听说夏书记答应了房山里湾划地的事。”

　　刘书记没吱声。他又接着说道：“传言是夏书记在报恩。”

　　“哪有什么报恩，不过是在交换。”刘书记宛如局外人，在不久前一场惊心动魄的动荡中抽离出来。他曾经是刘书记，现在还是，不同的是，他已经不再执掌金开区。

　　小马就要脱口而出的四个字硬是吞了回去，刘书记最忌讳谈利益，这个词在他眼里太赤裸也太触目，不合礼数。他有一个怪癖，从不亏待手底下的人，也从不挂利在嘴边。努力做好升迁提拔自然少不了你的，偷懒耍滑，讨巧卖乖的一套全派不上用场。

　　“刘书记，我的清水行一定要干出成绩，杀他个回马枪！”小马在资料室呆的这段日子，从头到脚起了霉似的。今天忽然走出斗室，看什么都自带金光，雄心万丈。

　　“年轻人有理想总是好的。”刘书记笑道。

　　小马情知一激动情绪高涨太外露，刘书记讲究藏而不露。

　　“我还是有点沉不住气，多亏刘书记提醒。”
　　“跟我说话随意一点，对别人，当三思而言，隔墙有耳，见风是雨，发言不过脑子不如不发言。”刘书记道。

　　刘书记穿一件黑色大衣，西装裤压缝线晕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照得人影来。

　　车开到县政府大楼，县里一行人已早早站立在坪里迎接。他亲切地和他们握手。

　　接着他们领着刘书记参观了县政府各部门。

　　领头的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说是白鞋却不那么彻底，黑一块灰一块，丢了半壁江山的白。他主管建设的周策副县长，跟着他一排溜的倒也一气相承。
　　与穿着不符的是周副县长口吃伶俐，思路清晰，对数字敏感。他一边陪同刘书记一边汇报过去一年县里的基础设施建设成果，数字灵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刘书记听他汇报时频频点头。会议室座谈，刘书记让他拿年度报表出来看，果然丝毫不差。

　　人，只怕都欣赏跟自己相似的一类，不管是能力还是爱好。

　　忙碌一天，快下班时，县委副书记李同从外地学习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热情地带着刘书记参观了县尾大院给他安排的临时居所，小马的住处和刘书记隔壁，都是精心安排的样子。

　　盛情难却，刘书记晚上和他们一起吃饭，询问一些实际问题。

　　席间一团和气，刘书记隐约看出李副书记和周副县长处事风格完全不同，说话行事也各有千秋。

　　看来，要干好工作先得把所有人拉到一条道上来。

　　争夺本身就是一种漫长的消耗，特别是权利。不如求同存异，给他们舞台挥洒激情。
　　不到两个月，刘书记将上下人心聚拢一处，周副县长和李副书记也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跟刘书记干事，与其勾心斗角不如花心思干出业绩赢得民心口碑。

　　第三个月，县政府上下一心，办事效率也高出一筹。全县教育，民政，国土，文化等各职能部门展现出积极向上，欣欣向荣的气象。

　　刘书记工作日住在清水县委大院，周末回家。
　　一日晚饭后到郊外散步，看到前面两个女子款款而行，其中一个身影有点眼熟，就往那边多看了两眼，天黑得早，看不大真切。他想起清水这个地名被人提起过。对，是白露，她也在清水县。

　　也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她，他苦笑一声，吩咐小马天黑了，早点回去。

　　转身时他又朝那背影望了望，虽然他并不想去上前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