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楚芳苓

15、冷板凳

　　正月初五接到市委涂书记初六视察的通知，回家看望父母的计划搁浅。涂书记执掌中开市不过两年，之前，他任他市□□长达六年，门生故吏遍地开花，脾气火爆，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有大胆敢为人先的优点，也有抓权抓的狠，一言堂，官僚主义作风严重，拉帮结派，任人唯亲的弊病。有利益盘结说他好的，大部分是道路以目敢怒不敢言。
　　没什么可准备的，该来的总会来。开源房产的余老板被拒绝时，平原辽阔的脸起了喋喋不休的乌云，眼里的光冷箭似地放，嘴角十五度斜上，电影里反面人物邪恶地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来：“走着瞧！有你好看的！”

　　颜色就要来了，风雨欲来风满楼！工作上的事儿年前早有周密部署，密密匝匝的文件表格数据分析业务报表已经稳妥规整地处在柜子里以备查验，不要有错处，没有话柄，至少也得为难他找借口。

　　刘书记苦笑着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文件夹里。他还笑得出来！

　　一上午没接到电话，临近十一点，涂书记的车开到办公楼下停车场，不打招呼直接上来，办公楼里，人人各就其位，忙忙碌碌倒也有条不紊。涂书记一行人跟大家握手问候。
　　涂书记五十岁不到，绯红的脸起了油腻子，油光满面衬得一对招风耳格外大，眯缝的豆子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眼皮像是的买一送一，全是多余，薄薄的醉唇细而尖刻，满屏满脸的“酒色”。他穿一身灰褐色西装大衣，不着领带，绞尽脑汁的亲切随和，店里的模特笑迎四方客，不近看，以为那笑真实不虚，近观又是两样。

　　冬日的早晨有了天光，些微的亮堂，办公室开着灯，中午日头漏了大脸，亮得不偏不倚，久了却忘记关。涂书记进门一手啪啪关掉灯，道：“节约光荣。”下一句不言而喻，众人都觉得不甚了了，夏副书记更是陪笑道：“谨遵领导教诲。”旋即叫来管后勤的科长，此时科长已经战战兢兢，耷拉着脑袋，畏畏缩缩，白日里撞见鬼的煞白脸色。夏副书记训斥道：“工作怎么干的，有节电制度有吗？”

　　“有。”

　　“有就要严格执行，制度不行要制度干什么？我看你后勤干久了，没干劲了，后面多少人排队等着提拔，仔细想想！”

　　刘书记道：“涂书记，不好意思，我首先自我检讨，是我失职，太大意！”

　　他低着头，声音低而有力，掷地有声的决绝。

　　涂书记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知道就好！”他眼里的血丝鼓得一片红，倒像是火光照得。一时之间，众人静默无声，暴风雨要来的前奏。

　　他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脱口而出，又生生咕噜吞下，气流急促的回环，咕嘟咕嘟的声音，喉结处滚珠子，一上一下的颤抖。

　　夏副书记带着涂书记走访了金开区职能部门，并走上街头，调研经济的发展状况。
　　下午六点，办公大楼会议厅灯火通明，涂书记决定延迟领导干部下班时间，召开调研工作总结会议。

　　开会之前，涂书记在小会议室单独召见刘书记。刘书记拿着纸笔坐在下手，涂清了清嗓子，睁着红豆般的眼，厚厚的嘴唇噼里啪啦起承转合，声音大而亮：“刘书记你来金开区几年了？”

　　刘书记道：“六年。”

　　“六年，整整六年，二千一百九十多个日日夜夜，你都干了些什么？经济落后，城市建设发展缓慢，政府职员疏忽职守，金开区要你这个父母官来干什么？要你来占着茅坑不拉屎，带臭一方人？你周边的武东区，白水区，廖化，奉贤哪个不比你好？你有什么脸面对江东父老！金开区的父老乡亲们眼巴巴望着你带着他们稳步健硕地往小康路上大步向前。你呢？你固步自封，墨守成规，前怕狼后怕虎以至于今天的局面，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他声如洪钟，越来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蠕虫一样扭动，他看了一下刘书记，此刻他正在本子上划着什么，情绪还算稳定。
　　“鉴于你的工作表现，你的工作可能会有变动，你做好准备。不管怎么样，希望你正视自己的不足，改正缺点把工作做好。”

　　刘书记道：“一切听从领导安排。”

　　涂书记示意他离开。刘书记走出小会议室，面色如常。

　　会议开始，人人正襟危坐，严正以待。陪同涂书记走访的调研人员汇报了金开区的发展情况，四个字总结：发展缓慢。

　　陪同涂书记一行而来的副市长发表了看法，认为金开发展滞后的原因是它的地理位置接近早十年开发的经济开发区，对比产生伤害。然而金开区应该以此为契机，不懈怠，不委顿，扬朝气，树斗志，迎难而上，赶超近邻。

　　涂书记意味深长地看着众人“我们的工作艰巨，任重而道远。”他斩钉截铁道：“因为工作需要，刘书记调到清水县任书记，希望你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干出成绩来！夏副书记接替金开区书记。你要以前车之鉴，一心一意干工作，放心大胆搞改革，把金开区的经济建设事业推上一个新高度！”

　　围绕涂书记的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刘书记宛如跌进冰窖，森森寒气逼人，电灯里冰蓝的冷光射得眼睛生疼，他仰头闭眼，一言不发。虽说做好了前功尽弃的准备，但调令下发的时候，到底是如坠深渊，一颗心不断不断地往下沉，这枯井仿佛深不可测，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