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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心人意难平 ...

  •   君木亲自去过无邪谷,知道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便已不忍再看,坚决的往上又迈了一个台阶。
      此刻,腕间同心铃铃声大作,如战场鼓点,越来越密集,声音震耳欲聋,脚下汉白玉台阶咔嚓碎裂,君木脚下踩空,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下坠。

      “南宫,你可以忘了我,但我始终记得咱们相互扶持之情!”

      当君木再次着地时,首先看见的便是一个小女孩,怀抱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扎着两个冲天揪,花花绿绿的裙子补了一块巨大的补丁。
      君木揉了揉太阳穴,问:“这是哪里?”
      亲眼看着他从天而降的小女孩却一点也不怕,睁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微微侧头看他:“云景山,我家门口。”
      说话时脸颊两边有两个小酒窝。
      君木抬脚要找出路,发现手麻脚麻,口干舌燥,便向小姑娘讨了碗水喝。

      小姑娘很大方的领他回家。
      她的家就在废弃的牛棚中,棚外设了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摆了两个矮凳,其中一个已被人占去。
      君木望着那个熟悉的青衫背影,不由头疼道:“兰大公子!”
      兰昭熙睫毛闪了一下,缓缓回头,笑道:“你来了。”

      君木自觉坐到他对面的长条凳上,猛喝了几口热水,水温稍热,入腹后,整个人都暖乎乎的。
      他抿着嘴借擦嘴的空儿摸了摸脸颊。
      没有酒窝!
      君木笑了:“兰大公子不是去救琼若了吗?怎么停留在此地?”

      兰昭熙道:“找不到出路,只好在这里安身。”
      小姑娘将花草插进一个破陶罐里,放在桌上,顿时清香扑鼻。
      君木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嗓音低微,道:“南宫绝,洛泽哥哥都叫我南宫。”
      君木笑容凝滞在脸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沉默中,他将南宫绝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世上名姓相同的大有人在,不足为奇,但那两个小酒窝又确确实实证明脸前这个营养不灵的小丫头,就是修仙界共同的仇人南宫绝。

      君木看看眉清目秀的南宫绝,再望望浮现神秘笑容的兰昭熙,怎么都像他们串通好专门对付他的。
      管你们是各自为王,还是狼狈为奸,君木拿定主意不管不问,只起身去寻出路。
      五百年的事关五百年后的人屁事!
      君木可没修炼到兰昭熙那副菩萨心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许可行,但要他没事找事抚平世间不平之事,那他绝对吃错药了,宁愿重新跳进无邪谷底魂飞魄散!

      君木从袖中摸出风月扇,摇了几下,假装在这里呆过了,留下几两银子就走。
      兰昭熙慢慢的喝着白开水,像品顶尖的明前茶一般,认真在嘴里咂摸几回,才舍得咽下,不负清风明月之盛名,略拢了拢袖子,向走了几步远的君木说道:“往西行,或可有出路。”
      君木扭头笑道:“我往东,你往西,咱们各不相干。”

      兰昭熙怔了很久,缓缓起身,留下几张画满图案的符纸,淡淡道:“恰好我也往东,不知能否与公子通行。”
      君木望进那双深色眸子,愈发搞不懂兰大公子了:“往西是活,往东是死,你可想好了。”
      兰昭熙转眼到他身边,风轻云淡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个穿小姑娘裙子的南宫绝追上他们,送还符纸和银子。
      君木接过后,看了两眼符纸上朱砂绘制的图案,不同于寻常避邪咒,这种咒文经常被用来驱邪除魔镇压心魔,常戴在身上可帮助修仙者身正气清增强修为。
      “洛泽哥哥说了,不许要别人的东西。”
      君木合上纸扇,敲打着掌心,微笑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许你,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想要什么就直说。”
      南宫绝听到那句‘我都许你’,眼神瞬间亮了,他揪着垂到鬓边的麻花辫,声若蚊蝇:“我想见娘亲。”

      君木说话算话,只微怔了下,便大袖一挥,于阵法中再设玲珑阵,带南宫绝去见他的娘亲。
      刺破南宫绝手指,一点嫣红渐渐化成一道细细的红线,一端系着南宫绝,一端闯入玲珑阵。
      母子血脉相连,唯有以血作引,方能在千千万万人中准确找到他娘亲。

      小时住过的房子,蛛丝结满雕梁,一片荒芜。
      而在玲珑阵中,只有这个地方还留着小南宫娘亲的气味。

      君木催动灵力,那条红线缠成一个温柔的妇人形象。
      那妇人像活了一般,迈着小小的步子,去厨房烧水煮饭。
      锅中水沸腾后,舀出一勺冷上,再将新采的野菜倾倒进锅里,水再次滚开时,挑出鲜嫩的菜叶单独盛到一个小白瓷碗,也就一弯腰,狠狠吐出一大口鲜血。

      旁边的南宫绝哭着走向娘亲,妇人好像也感知到他的来临,抹干嘴角的血,将那个小白瓷碗递到他手。
      南宫绝接了瓷碗,泪如雨下。

      君木和兰昭熙跳到屋顶,望着院中感人泪下的一幕幕,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漠然好大一会儿,厨房里的温情大戏马上就要完结,君木才琢磨了一句话:“你有父母吗?”
      话一出口,便意识到灾难。
      兰昭熙固然不食人间烟火,可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问这话,多余了,说不准还能勾出一场苦情大戏,就像毁天灭地的南宫绝抱着那个红绳缠的妇人号啕大哭般。

      谁料兰昭熙只望着远方淡淡笑了下,不去计较他的无礼发问,吟诵了一首西方佛家的一首著名偈子:“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那种悠然淡定的神情,一度让君木觉得他已削发出家研究佛法去了。
      君木呵呵道:“兰大公子真是博学多才,身在道家,修着清静无为,还有空挂心西天极乐世界的经文。”
      兰昭熙总是不与他生气,听到荒唐之言也就淡然笑笑,倒显的君木像村头二傻子,有故意撩拨之嫌,且撩人手段浅显又弱智。

      君木正想着如何挽回面子,就有一只小麻雀落到他扇上,头顶没毛,露出粉嫩的皮肤,开口便叫主人。
      不消说,又是凤凰。
      兰昭熙望着它光溜溜能反光的头顶,微笑道:“凤凰乃不周山神鸟,如今怎么落的这个下场?”
      难得听他这般说话,君木心中竟有点点高兴,双指并拢,抚过没毛的脑袋:“大概是我魅力太大?”
      凤凰亲了他一口:“在凤凰眼中,主人自然是三界六道无人可比的。”

      兰昭熙风平浪静的把它收进收妖囊,系了个牢固的绳结,方问道:“闯入阵中,所为何事?”
      凤凰气呼呼的说:“你们在阵中你侬我侬情意绵绵,阵外已经沸反盈天了!还记得屠杀清净宗,无意放走的蛊虫吗?洛泽利用这段时日,将从渺云派抢走的五千人全部种了蛊,成为他的走尸!现在那五千人快要吧南渚城屠干净了!你们还对着个假人在这里自我感动,你们到底是不是修仙者?怎么就这样容易被蒙骗?!”
      凤凰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字字振聋发聩,再看南宫绝,已化成一根桃树枝躺到地上,而那个红绳做成的妇人正抱着枯树枝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君木收了神通,在凤凰带领下,找到阵眼——一座深不见底的湖泊。
      凤凰怕水,君木也怕,两人犹豫着不肯下水。
      兰昭熙救人心切,强拉着他们下水。
      君木抱住岸边菩提树,猛摇头:“要不我们在阵中呆着好了,你先出去解决洛泽,他一死,阵法便自动解开。”

      怕他们耽误自己做救世主,兰昭熙稍用灵力将君木摁入水中。
      失去空气的君木禁闭眼睛胡乱挣扎,被兰昭熙单手搂在怀里,偶尔睁开一隅,见水色混沌,游鱼在耳边擦过,吓得君木又赶紧闭上眼,心想着出去后一定去东海寻颗避水珠,免得以后再入水尴尬。

      如此想着,便觉嘴上一暖,兰昭熙无死角的脸骤然放大,牙齿被撬开,塞进一颗珍珠大小的珠子。
      “我被轻薄了!”若在岸上,君木早祭出风月剑,捅这个趁火打劫的小人一剑。
      说来也怪,口中含着那颗珠子时,便觉源源不断的空气通入肺腑。

      也就一刹那的温情,兰昭熙并没多做停留,丢下君木,全神向前游。他成百上千年便是如此过的,从不等人,从不结伴,也许孤单过,习惯了就好。
      君木像条狗一般,奋勇的划着两条手臂,见金光粼粼的锦鲤游过,便停下赏一会儿它们优美的游泳姿势。
      因此,兰昭熙赶到南渚城时,他才从水里爬出来,吐出宝贵的避水珠。

      凤凰在岸上晒干了羽毛,火红火红的尾羽向君木展开,围着他绕了几个圈儿。
      君木拾起避水珠,放进衣袖,问:“那些走尸从哪个方向而来?”

      凤凰指了东方。
      南渚城东门,一柄巨剑从天儿降,堵住城门,将逃难的百姓挡在城内,新一批走尸拦在城外。
      君木像尊仙人降世,白衣飘飘,红缘沉沉,发带鲜红,踩在剑身,十指交叉,将那些幸存难民罩进穹庐,走尸一旦碰上,立刻引火烧身。
      他是那些难民见过的最大派头的修仙者了,纷纷向他下拜感谢。
      重生以来,他总算圆了做大侠的梦。
      君木掩住高兴的情绪,装成看淡风云的样子:“锄强扶弱乃是我等修行者的使命,各位万不可对我行此大礼!”
      其实心里在想:你们多奉承些……

      诚然,君木是个伪君子,但是伪君子也是君子不是?别管他锄杀走尸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保护了百姓不是?
      凡事论迹不论心,如此想一番,君木都快要被自己感动哭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也许前世坏事做尽,今日才做一点好事,便先把自己感动了?

      君木跃上城楼,望着城外前仆后继如蚂蚁行雨的走尸,他收了风月剑,化作一把绿油油的蒲扇,借助凤凰的三昧真火,扇了一下。只见城外大火汪洋,所过之处一片灰烬。
      正得意于自己的杰作,还没来得及和凤凰庆功,便听哭声幽微,从火海中传出。

      穹庐罩中一位母亲听到哭声立马崩溃,猛敲打穹庐罩。
      那罩凡人肉眼看不见,却是君木利用心窍所制,她敲打一下,君木的心便痛一分,最后竟痛到直不起身,吐出一滩红血。
      君煌不顾丑态,化出人形,冲那位母亲大发雷霆:“别敲了!”
      换来的却是更多人想逃出那顶罩子。

      君木趴在垛口上,恨不能把心呕出,像战败的将军要以死谢罪。
      君煌急的跺脚,可他不能烧那个罩子,烧没了穹庐罩,主人也就心焰成灰了。此刻他无比希望那个可恶的兰昭熙降临,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救主人。
      君木缓了口气,以牙咬舌,暂时转移疼痛,飞身入火海,抱出那个小女孩交给君煌,趴地不起。
      原来隐姓埋名寒窗修炼二十年,练成天下无敌手,今日竟败给一个病弱妇人手中。
      君木羞的无地自容,收了穹庐罩,方觉心口舒服些。

      还没喘两口气,就听有人停在他身后,一只脚重重踩他背脊上,压的君木身下的土地陷了一个坑儿。
      “南宫,五百年不见,怎么变得越来越蠢?”
      就是那个设天梯阵法的那个人,忘忧帮帮主。
      他脚上力气一重,君木的脊椎肋骨便如朽木一触即断。
      “继续防火烧啊!刚才你不是烧的挺开心吗?”洛泽轻蔑的望着脚下之人。
      君木空有愤怒,却无法翻身:“你以为我不敢啊?!”
      君煌送完小孩回转,便见主人被人踩在脚下:“放开我主人!”
      “不过一只凡世俗鸟,有什么资格在本帮主面前大呼小叫?!”他拍出一掌,君煌被钉入城墙内。

      若是寻常凡鸟,以这掌的威力早成肉酱了。
      君煌摇晃着再次走来,强行用灵力驾驭风月剑,直愣愣的刺向洛泽。
      洛泽扬袖裹住剑身,轻轻一甩,城墙的青砖石便碎掉一大块。
      君煌拄着剑,还想再次攻击,被君木喝道:“放下风月!”
      风月乃神剑,认主人,若被主人以外的人驱动,必定会受到千百倍的反噬。被砍洛泽那两下很重,相比剑灵的反噬,真是小巫见大巫。

      君木被踩的翻不了身,只忽觉背后瘙痒难耐,微微刺痛之后,便似有无数小虫子钻进皮肤,他向君煌大吼:“放火烧!放火烧!”
      君煌不自觉退后几步,像是在逃避什么:“不要,主人要好好的活着……”
      “快点!来不及了!”君木十指抠入地皮,刚被火烧过的土地,干燥坚硬,指甲尽折,十指血肉模糊。
      他在努力压抑身体中的蛊毒。
      洛泽以袖捂嘴,呵呵冷笑道:“五百年过去了,想不到贪生怕死的南宫竟比以前有出息了!”
      君木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很厉害吗?!”
      右手猛从土中抽出,拽住被风吹到他鬓角的紫色缎袍,用身体裹住袍角,往外一滚,将洛泽绊倒,风月剑应他呼唤,刺向洛泽。

      洛泽反应更迅捷,抱着他一滚,正好用君木后背挡住飞来的风月剑。
      仙剑有灵,风月剑霎时停滞,发出嗡嗡的颤鸣声。

      城内那些难民久不见人来放他们出去,还以为要被抓走做走尸,乱了阵脚,对着穹庐罩一通乱踢乱打,君木那颗心被戳的千疮百孔,四肢百骸又有蛊虫游动,吞噬血脉,一张脸痛苦的扭曲。
      他使出全部灵力,强御风月剑,亲自把自己捅透,和他紧密拥抱的洛泽也受到波及,被剑尖刺入,疼的满地打滚。
      君煌没料到主人竟会如此自残,怔了下便向他大跑,拔去饮血如人喝水的风月剑,君木顺势歪倒他怀里,多种疼痛抵消,竟有种奇异的快感。

      洛泽爬起身,指着君木:“疯了,你真是疯了!”
      君木狡黠笑道:“我是南宫,又不是南宫,我得了他一身灵力,也继承了他的执念,可他那份留存五百年的执念中,无你半丝身影。”
      杀人诛心。
      洛泽的眼神灰了一片,他忽狞笑道:“南宫向来狡猾,他好不容易偷了秘术,还没来得及修炼,怎就会舍身死去?南宫,别以为你换了张脸就能骗过我!咱们的游戏才刚开始,作为好朋友,我将炼制五百年的忘忧蛊喂了你,接下来的日子,你会拥有世间所有苦难者的记忆,便是在梦中,也休想做美梦!”

      悯生剑倏的钻进洛泽脚旁的泥土,流光溢彩,纯白剑穗沾了许多红色的星星点点。
      人未到,剑先行。
      洛泽一掸紫色缎袍,笑里藏刀:“行了,我该走了。”
      君煌放出火要烧他,被洛泽一掌拍到天灵盖。
      幸亏方才那一剑他受伤不轻,这一掌除了让凤凰暂时迷糊,没其他感觉。

      君木收了困住难民的穹庐罩,盘膝打坐,想用灵力镇压忘忧蛊。
      静心打坐时,有二三受到过度惊吓的过来扰事,被君煌一把火烧走了。
      过了半晌,兰昭熙才从城里走出,一贯洁净的青袍被撕了几个窟窿,袍子边缘被抓挠出丝线,手臂上密麻的抓挠痕迹在衣裳底下隐隐约约,便是象征仪容端庄的玉簪,也不知丢去了哪儿。
      这一仗打的甚是辛苦。

      他来了,君米便收敛气息,睁眸微笑道:“琼若二人暂时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兰昭熙掩耳盗铃的捂住右耳,红印蔓延到了整个耳朵,甚至有一根细如绣花针的红色到了喉咙那里。
      君木眼尖,一眼便看出不寻常处,但他并没说什么,只道:“咱们先回城找间客栈,兰大公子能否帮我去抓些止血疗伤的药来?”

      兰昭熙拔掉悯生剑,扶他到云中客栈,要了三间上房,送君木到房间,便去抓药。
      君煌不放心君木伤势,应他要求放下帘帐后,干脆眼睛也不眨的守在榻边。
      君木栖身在帘帐之内,往日出现的红色印记已成紫黑色,容貌也成了南宫绝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有心人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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