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不打烊》猫书1

9、胭脂楼 旧山河

　　一柱香后，君木打坐完毕，衣袖揩去鬓边豆粒大的汗珠，缓了缓神，才将要命的伤口粗略包扎好。
　　总算将忘忧蛊暂时压制，但也仅仅是暂时，什么时候发作发作时有何状况，他一概不知。
　　帘幕之外，君煌趴床边睡的正香，方才和洛泽较量几番，耗尽体力，眉眼间尽是疲色。
　　君木与他捏昏睡诀，放在床上，重新垂下帘帐，便到大街上随意转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道查询忘忧帮帮主的老巢在何地。
　　经过刚才一战，被傀儡杀死的城民横尸街头，尸体残缺不全，血染黄土，让人看了难免不犯恶心。

　　君木动动手指，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便被就地掩埋，生出一树树火红的无名花。
　　南渚城又恢复成岁月静好的模样。
　　恰巧路过一茶楼，兰昭熙正和逍遥派那些人一起喝茶谈心，完全看不出担心他伤势。
　　师姐何安歌和师弟们灰头土脸，有史以来第二次这般狼狈，显然与走尸傀儡大战时，她也参与其中。

　　君木摇着扇子穿过两条街巷，从楼上飘下来一块红色绣大雁的手帕，不偏不斜，遮在头上。他掀开手帕，一位女子提着裙角哆嗦着和他说对不起。
　　见到她的面目，君木笑了，揭下手帕送还，道：“你又没做错事，不用说对不起。”
　　女子接过帕子，屈身一礼，便要上楼，被君木喊住：“姑娘，在下初来南渚城，人生地不熟，又路遇恶匪，抢走我钱财，暂时无地栖身，不知姑娘可否收留在下几日？”
　　女子犹豫道：“可是这里是胭脂楼，燕楼楚馆，男人寻乐子的地方，我若收留你，恐怕……”
　　君木啪嗒折了扇子，微笑道：“在下行得端坐得正，姑娘不用担心。”
　　女子看他衣饰金贵，嘀咕道：“明明是富家少爷，偏装作落难样。”不过，她还是收留了君木。

　　她把君木带到柴房，轻声道：“如月只是青楼里一端茶送水的丫鬟，实在没什么本事，只好委屈公子暂时在柴房容身，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君木微笑道：“如月，很淡雅的名字，衬你。”
　　如月脸上微红，便抱了一捆柴去厨房烧水。

　　君木正想着在这遍地柴火渣的地方如何睡一觉，便听柴房外有女子叫嚷：“手帕果然在你这里！我要告诉嬷嬷，教她好好打你一顿！”
　　如月丢下柴火，拉住她的手，但又迅速放开，低头嗫嚅着解释道：“方才我在大堂扫地，见一方红帕从楼上飘下，觉得眼熟便去捡了，还没来得及还你……”
　　‘啪’，如月捂着火辣辣痛的脸颊欲哭不哭。

　　君木从窗户缝往外看，那女子容貌在人间算是上等，在这秦楼楚馆肯定不少男子千金买一笑，故而养成这般目中无人的性子。
　　如月背对君木，手捂腮帮，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这就禀告嬷嬷，教她把你许给龟公！断了彭郎念想！”美貌女子提裙要去向老嬷嬷禀报。
　　如月跪地哀求她：“妹妹千万不要和嬷嬷说，她若知道我与彭郎之事，嬷嬷会把如月浸猪笼的！”

　　貌美女子一扬细眉，几分不讲理的模样：“那你就写封绝情书，我替你转交给彭郎。”
　　如月住了口，仍不止不住哭泣。
　　看来是不同意写那封绝情书了。

　　君木唉声叹气一番。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二十年前，二十年后，还是那个欺软怕硬的人间。

　　君木决定帮如月姑娘一把。
　　这里是烧钱如烧纸的青楼，居然能在傀儡屠城时没受到半点伤害，这不得不让他重新思考胭脂楼的奇特之处。

　　当夜，胭脂楼照常营业，刚经历一场屠杀，胭脂楼却还是宾客满楼歌舞升平。
　　门外，多少人横尸街头；门内，销金如土饮酒作乐。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君木骂了几下，便整装出现在胭脂楼门口。
　　浓艳的五官，修长的身材，飘逸又不失垂坠感的袍子，尤其发髻上那根血红的玉石簪，无一不彰显着他的财富。
　　凭借过人的优势，君木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君木找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在那里胭脂楼所有动静都能收入眼底。
　　一位中年老嬷嬷带着一大群姑娘慌忙迎上，甩着粉的绿的手绢，将涂了厚厚胭脂的脸凑到他脸前：“这位公子看着脸生，以前定没来过胭脂楼。”

　　廉价的胭脂香粉味直冲脑门，君木忍不住打了喷嚏。
　　“您就是这里的老板？”
　　老嬷嬷笑道：“公子真聪明！”
　　君木望了一圈，摇头道：“这胭脂楼的女子漂亮是漂亮，就是少了些神韵。老嬷嬷您放心，本公子离家远游，身边最不缺银子，只管将你们楼里最漂亮的女子叫出来，本公子少不了您的银子！”
　　一通话术下来，老嬷嬷笑眯眯的请出那位为难如月的姑娘如意。
　　所有姑娘自动让出一条小道。
　　如意怀抱琵琶，半遮玉容，柳眉杏眼不胜哀愁。

　　君木摇起扇子，模仿着纨绔子弟的做派，手指在她脸上使劲拧了一下，宛如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如意双眼瞬间蒙了一层雾气，却又不敢反驳他。
　　君木见不得女人哭，便倚着椅背，道：“弹首曲子听听。”
　　如意弹了首《旧山河》。
　　华南国的亡国曲。

　　传说华月国被琼若国灭掉后，才七岁的亡国公主华阳白衣镐素，在城头弹琵琶，曲中金戈铁马铁马冰河，亦有对旧家国的留恋。
　　一曲毕，琼若国的兵马也踏上了最后一寸属于华月国的土地。
　　随着琵琶声消亡的还有华阳。
　　她摔碎琵琶，纵身跃下，从十丈高的城楼像只蝴蝶翩翩飞下殉国。

　　很不巧，当时君木随军远征，在军营为受伤的军人看病，亲眼见证了华阳的壮举。
　　这首《旧山河》也被他完整听过，是以如意刚拨动几根弦，君木就认出了这首曲子。

　　一曲毕，君木还是不满意，当着众人贬斥道：“曲子是好曲子，只是此曲原创者华阳公主国破家亡后，才做此音。绵绵故国情，铮铮铁蹄声。岂是你这个见利忘义空有其表的小人所能领悟的？！”
　　别看如意在如月面前盛气凌人的样子，到抛掷千金寻欢作乐的客人前，如一只任人踩踏的蚂蚁，不能哭只能笑，受了天大屈辱，也要哄客人开心。

　　弹琴不成，便用美色。
　　如意走近正要去喝茶的君木，玉手纤纤，搁他胸口，轻轻一推，正好按在君木包扎的伤口上，哎呦一声，便连人带椅向后仰去。
　　如意又闯大祸，把金主推翻在地。
　　眼看不懂事的闺女动了自己的钱罐子，老嬷嬷拧着她的耳朵，向君木道歉。

　　君木躺到地上，天在下，地在上，天地之间被一方青色袍角障目，顺着袍子往上看，兰昭熙垂下眼皮，望着狼狈的他，古井无波。
　　君木翻身趴着，木质地板被擦的油光水滑，连带着那双踩在上面的黑面靴子也干净无尘。他拿手推开那只碍眼的脚，敲了敲地板，明明是一楼，却发出类似琴鸣之声，空旷的回音湮灭在人声中，除了离发声点近的君木，都一无所觉。

　　端茶送水的月看到君木躺着，便搁下茶盘扶他起来。君木就着她的胳膊站起，望着无所波动的兰昭熙，笑道：“兰大公子还有闲心吃花酒，看来心情不错！老嬷嬷，多找几位漂亮姑娘，伺候我这位朋友，银子算到我头上！”
　　兰昭熙长着一张女子喜爱的脸，又不似君木出言凌厉，看起来温和可亲，比较好相处，君木一发话，在场所有姑娘一窝蜂涌上，吓得兰昭熙跳窗户跑了。

　　君木感谢如月姑娘，便赠她银钱许多，让她好赎身。
　　如月却抽泣着，说道：“便是赎了身，以我这副丑模样，又能去哪儿？”
　　君木道：“可以去找你的彭郎啊！”
　　如月摸着自己遍布疤痕的脸，苦笑道：“恐怕他不愿意吧。”

　　如月那张脸像被刀刃划伤，伤口很深，导致结痂脱落后，仍有一道道疤痕，一轮明月被无知孩童拿笔涂抹了几下，还是美的。
　　联想自己前世的丑样子，便是兰昭熙般地皎皎君子，也很难说没一点嫌弃。做朋友尚且如此，遑论迎娶媳妇了。
　　君木叹道：“你的苦楚，我都明白。”
　　如月抬头看着他，大大的眸子里全是讥笑：“公子当真明白吗？公子出手大方，养尊处优惯了，当真明白如月的苦楚吗？”
　　君木哑口无言，决定去找那个什么彭郎。

　　彭郎的住址与胭脂楼隔了一条街，靠贩卖穿的戴的小玩意为生。
　　兰昭熙站在离门口一丈远的距离，看见君木的身影才上前。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兰昭熙微笑着到他旁边，笑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君木边敲门边道：“好的七七八八了。”
　　兰昭熙嗯了一下。

　　等人开门的间隙，君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兰昭熙微微笑道：“因为我了解你。”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藏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