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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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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睡眠》这本轻薄的小册子本身内容并不多,但是繁复的古希腊语和晦涩的哲学论述给菲奥娜的大脑设置了不少坚固的挡板。与她相反,凯厄斯的大脑就像是一个高度精确的检索机器,他能准确定位到其中的核心内容。
“我们认为,自然的活动都具有某种目的,这个目的乃是某种善,对于所有动物来说...休息是必然且有益的。根据这些事实,人们隐喻地将睡眠称为休息。因此睡眠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动物。”菲奥娜念道,随后又说:“但显然,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不适用于吸血鬼。”
“对于吸血鬼来说,睡眠会招致灾难,敌人在黑暗处虎视眈眈。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被睡眠丢弃了。但这并非坏事,我们比所有动物都强大。”凯厄斯说道,“我偶尔也会怀念这种感觉——不是休息的松懈感,而是梦境。”
“那...不如我现在做个梦?”菲奥娜说道,眼睛亮晶晶地,像只试探着伸爪子的小猫。
“不行。”铁石心肠的凯厄斯不为所动,他捏着菲奥娜的手——这双手看起来纤弱而尚显稚嫩,和凯厄斯的手相比小了一圈,“你必须成长得更强大,女巫的魔法并非永恒。混血吸血鬼的信息太少了,我们无法确定成年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在此之前,你不能放松警惕。”
菲奥娜低下头,她对母亲的魔法具有出乎意料的信任,但凯厄斯对此颇有微词,他不信任任何除了他之外的力量。当菲奥娜意识回笼时,发现自己的左手被凯厄斯团成了一团揉捏着,整只手都蔫头耷脑的,她试图挣开束缚,很快意识到他们的力量悬殊,于是一气之下一口咬在了凯厄斯的手上,像是咬了一口石头。
凯厄斯轻笑几声,捏小猫崽一样把菲奥娜拉了起来,右手还拉着菲奥娜的左手,毫无悔改之意,左手却敲了两下书桌,冷酷无情地说:“继续念。”菲奥娜有些哀怨地揪着书页——学习果然是一辈子的修行。
直到晨光熹微,日光从厚重的云层中分开一道线,抛洒在树林中,将整片森林分成了两半,一半尚是黑夜未明,另一半则开始镀上金光。街上的鲜花带着清透的晨露,盈盈而立,广场中间已经用花摆好了沃特拉城的标志,街道中间铺上了厚厚一层花瓣地毯,不少居民和早起的游客身边围绕着一篮蓝各色花瓣,他们将花瓣洒在路上,拼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几个人合力将一个倒在路中间的醉汉扔到了街边。
菲奥娜走到贝拉居住的旅馆时,她正和一群女孩一起在摆弄花瓣,她们似乎刚拼完一幅《拈花的圣母》。穿着素色短袖长裤的贝拉在一群花仙子一样的女孩中格外显眼。
“这是你拼的小狗吗?真可爱。”菲奥娜走过去,看到贝拉正在给一只小狗拼尾巴,旁边一个戴着蔷薇的女孩则给花瓣喷着水。
菲奥娜的话音刚落,少女们就笑成了一团。“事实上,我想拼成我母亲养的猫莉莉。”贝拉无奈地笑着说,“我的动手能力一直不太好。”
“可是它依旧很可爱,我们更愿意相信它是一只像狗的猫。”蔷薇女孩笑着说,看起来真诚极了,她站起来把身边的位置让给了菲奥娜,从挎着的小花篮里挑出一只半开的百合递给菲奥娜,“玩得开心,”她说道,然后拉着其他姑娘去了广场的方向。菲奥娜看着她们轻快的背影,意识到花节的魅力不仅在满城的鲜花,更在于这些比鲜花更美的少女。
手中的百合尾部已经被绑上了一个灵巧的小夹子,她将花别在了衣襟上。
贝拉笑了笑:“很衬你。”她的手上戴着一串小铃兰。
菲奥娜在贝拉身边蹲下,看她还在修改那只像狗的小猫的尾巴,在努力让它显得蓬松一些,更像一只长毛猫,而不是小狗。菲奥娜抓起一把黄色的花瓣,勾勒出一只小蝙蝠的轮廓,这对她来说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这是一只蝙蝠?”贝拉惊奇地问:“我以为你会喜欢小狗。”
菲奥娜给金色小蝙蝠放上了两颗红色的眼珠,看见贝拉的小猫变得更奇怪了,它的尾巴快有它身体那么粗,像是一根长在屁股上的石柱。
“唔,虽然是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它们更富魅力,在阳光下反而会有奇异的美。”
贝拉迟疑地点头,她总觉得菲奥娜意有所指,但却没有头绪。
“你会喜欢蝙蝠吗?”菲奥娜问。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实际上,我更喜欢猫和狗这种常见的宠物。”贝拉耸耸肩,她有些为难地看着那只猫,不准备再做任何修改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圣马库斯的游行开始了。旅店的老板塞给她们两件红色的斗篷,“圣马库斯节快乐!”他兴高采烈地说,胸前硕大的银十字架闪闪发亮,肩上斜跨着一条大蒜。
菲奥娜忍俊不禁地看着他走开,偏头靠近贝拉说:“你相信大蒜和十字架能杀死吸血鬼吗?”
“这很难说,”贝拉说,她的脸上挂着惊奇的笑,“据说圣马库斯驱逐吸血鬼的方法是将浸过圣水的银十字架挂满整个沃特拉森林。我现在庆幸的是,挂满整个森林的不是大蒜。”
菲奥娜大声笑了起来。
四面八方的人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红色队伍,踩上厚实的花毯,花瓣被碾碎,彩色的花汁爬上人们的鞋子,清新的草木香味在空气中炸开,被人群裹挟着前进。菲奥娜踢散了一片五芒星的图案,贝拉绕开了精致的珍珠少女图——它在心慈手软的少女脚下短暂地存活,又很快散乱成泥。大抵创造是人类的天性,破坏也是,人们既惋惜精致花毯的零落,又在这种破坏中得到了某种奇怪的满足。
当游行队伍抵达广场的时候,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间掐的刚刚好。
“致圣马库斯!”一声浑厚的男高音从前面传来,很快,“致圣马库斯”的呼喊声排山倒海而来,游客们混在居民里,兴高采烈地呼喊。有乐队冲上了广场的台阶,他们戴着红色的美瞳,有着尖尖的黑色指甲,头发放肆地伸展开来,激烈疯狂的音符感染了整个广场。大家跟着跳起来,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音符。
凯厄斯站在阴影处看着菲奥娜,她和那个叫伊莎贝拉的女孩搂着肩膀左右摇摆,像两只傻乎乎的企鹅。
菲奥娜察觉到了侧边的强烈视线,她转过头去,是凯厄斯,他穿着衬衫长裤,几乎与暗处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们被阳光隔开,但菲奥娜很轻易地就辨认出了凯厄斯,她朝他眨了眨眼,做出一个口型“致凯厄斯。”凯厄斯笑了,菲奥娜知道他看懂了。
“她适合人群。”马库斯说,他肩上披着厚实的斗篷,凯厄斯很少见他脱下这条沉闷的裹尸布,这是一个早已准备好死亡的吸血鬼,时间在他灵魂上刻下了深重的印痕。
“你不可能让她像苏尔比西亚一样永远呆在这里。”
“她爱我。”凯厄斯的手指蜷曲起来,自从失去狄黛米后,马库斯就脆弱如一把风干的骨头,凯厄斯明白菲奥娜之于他的意义,他不能步马库斯的后尘。
“当然,这一点我不需要用能力就能发现。”马库斯说,“她是一把坚韧的盾,但尘封在仓库中只会让她变锈。况且你需要知道,她不是完全的吸血鬼,她的性格在发展,你无法阻挡她的变化,也不可能永远囚禁他。”
凯厄斯没有回答,他看向广场中间,菲奥娜正从伊莎贝拉手里接过一块三明治,手里拿着旁边女孩送去的葡萄。太阳给她送上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她就像是一只初生的小兽,身体里是用不完的能量,一种活泼的生命之火燃烧着,好像要冲破她柔韧的躯体。
“大人,海蒂回来了。”德米特里走过来说道。
台阶上正在上演一场悲喜剧,俊美的吸血鬼被束缚在金色的法阵中,穿着黑色教袍的半秃牧师举着十字架念念有词,将圣水洒在吸血鬼身上,吸血鬼嘶吼着挣扎,被吸血鬼诱惑的人类女子委顿在地,掩面哭泣。
菲奥娜看着这幕戏剧,仿佛看到了西方版的白娘子许仙的故事。她用余光看见左手边的男孩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最后,吸血鬼闭上了双眼,女子冲上前去,抱住他的尸体痛哭起来,哀婉的歌谣响起,戏剧落幕。
“真是凄美的爱情,”贝拉喃喃道,“但是我以为,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圣马库斯的。”
“也许它在流传过程中掺杂了其他的东西,”菲奥娜说:“所以圣马库斯成为了棒打鸳鸯的反派,吸血鬼和人类女子的爱情故事却深入人心。可能戏剧刚形成的时候,牧师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吸血鬼是一个狰狞的怪物,而女子则对吸血鬼恨之入骨。”
“有道理。”贝拉笑着说。
夜幕降临的时候,夜晚的狂欢活动开始了,街边火把燃烧,人们还穿着红色长袍,像是中世纪的巫师集会。踩碎的花瓣还未清理,就被浇上了酒,花香酒香混杂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醉。白天戏剧里的牧师和吸血鬼坐在辇车上画着浓烈的妆,表情夸张。真正的吸血鬼们白日里饱餐一顿,晚上倾巢而出,加入节日的盛宴。
菲奥娜被一个摆放着各种漂亮石头的摊子吸引了过去,等她买下一块红色石头的时候,贝拉不见了踪影,凯厄斯却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到了菲奥娜的脚下,他待着兜帽,露出半张脸和几缕银色的长发,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菲奥娜方才惊觉自己对凯厄斯的思念已经满溢出来。
“凯厄斯,”菲奥娜高兴地过去,抱住凯厄斯的腰,亲了亲他的下巴——冰冰凉凉的,像她手里的那块石头,凯厄斯抬手,撩开菲奥娜的发丝,食指微曲勾起她的下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像一块凉丝丝的薄荷糖。菲奥娜从兜帽下方看上去,凯厄斯没有戴美瞳,眼睛半阖着,带着一种慵懒的姿态,却又认真地和她接吻。一个带着恶魔角的男孩路过,轻佻地朝他们吹了个口哨,菲奥娜终于意识到他们还在大街上,她有些羞赧地松开了依依不舍抱着凯厄斯的手。
“贝拉呢?”菲奥娜问,凯厄斯的眼睛瞬间冷淡了下来。
“她很安全。”凯厄斯回答。
“那就好。”菲奥娜说,放下心和凯厄斯继续逛街。她的购物癖在和凯厄斯一起时被无限地放大,后者的纵容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甜蜜的“麻烦”。从那条横亘沃特拉城的长街中出来时,凯厄斯的脖子挂上了一个眼睛发光的骷髅头、一个由骨头组成的银质十字架、一条郁金香编成的项链,手里拎着菲奥娜买的各种小玩意儿。
直到半夜,人群陆续散去,醉汉们就地找了墙角倒下,沿街的小店关上了门,火把被熄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菲奥娜最后在宾馆门口碰见了贝拉,亚力克表现得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贝拉尚且有些局促,却已经在和亚力克愉快地告别。一般而言,只要亚力克和简呆在一起,他总是会服从于严苛的姐姐,而一旦双胞胎分开,亚力克大多数时候都能表现得友善而风趣。
“嗨,贝拉。”菲奥娜在亚力克看好戏的注视中唤了贝拉一声。
贝拉惊喜地转身,想要给自己失散了半个夜晚的朋友一个拥抱,在看到凯厄斯后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臂。
“我的飞机还有两个小时要起飞了。”贝拉耸耸肩说道。
“这么快?你还没有休息呢。”
“我也没料到会玩到这么晚。不过没关系,我玩得很开心,况且可以在飞机上补觉。”
菲奥娜有些内疚,明明是她将贝拉邀请到意大利,晚上却放了她鸽子,“那你先去收拾,等会我送你去机场。”
贝拉迟疑了一下,想要推辞,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这位朋友的血液可真是美味,”亚力克看着贝拉走进宾馆,说道,他有些兴奋,像一只吸了猫薄荷的猫。
“你没有对她下手吧?”菲奥娜警惕地问。
“当然没有,”亚力克挑眉,“沃尔图里的卫士有着绝佳的自控力。”
菲奥娜看了凯厄斯一眼,欲言又止。
“早点回来,”凯厄斯说,他读懂了菲奥娜的眼神。
贝拉拉着行李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菲奥娜一个人在等她,明显松了口气。
“菲奥娜,你男朋友和亚力克认识吗?”走在去机场的路上,贝拉问道。
“嗯,亚力克时他公司的职员。”
“那...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公司吗?”贝拉咬着下唇迟疑地问,“我的意思是,他们很相似,都感觉有点危险。我是说,我听说意大利有□□...你还是小心一点。”
菲奥娜笑了出来,贝拉的直觉总是很准,沃尔图里可不是吸血鬼里的“□□”么?
“不,当然不是,他们是正经公司,业务遍布全球。他们只是看着有点凶,实际上可温柔了。”嗯,他们只是看着好看,实际上可凶残了。
到机场后,菲奥娜想了想,将脖子上戴的赫尔曼留给她的那条沃尔图里的项链取下来递给贝拉,“这是沃特拉的保护符,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让它陪你回家吧。”
“不用了,”贝拉摇摇头,“这一定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她注意到菲奥娜经常会隔着衣服摩挲那枚徽章一样的吊坠。
“但是你的安全更重要,你先带着它,等下次见面再还给我好不好?”菲奥娜出于私心让贝拉踏入了猎食者的领地,让她安全地回家是菲奥娜的责任。
“好。”贝拉最后还是戴上了项链。
她们拥抱后分开了,菲奥娜看着贝拉走进机场,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不久后她和贝拉还会见面,在沃尔图里以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