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秘密[聊斋画皮]》人迹板桥霜

6、陈淼

　　“我昨天给陈淼打电话，他说准备搬家，我想着再找他做份笔录。”茶温终于低了下去，他灌下一大口。

　　邵队没好气：“你这是牛嚼牡丹。”

　　于博嘿嘿一笑，整齐的大白牙锃亮。

　　“他不是在市里当老师吗？准备搬去哪里？他女儿呢？”邵队弹弹烟灰，他记起来那个小姑娘，那天现场兵荒马乱，局里紧急动员，他也在现场。

　　“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只能跟着陈淼吧。”这是组合家庭，死者卢甜，二十八岁，和陈淼在一个学校当老师。三年前带着孩子邱婷婷，跟陈淼组成新家庭。

　　事发那天是周五，陈淼去市里开调研会，卢甜像往常一样接孩子回家。邱婷婷爱吃鱼，她盒马买了一兜子青菜和石斑鱼。

　　“家里蒸鱼豉油没了。”卢甜两只手端着泡沫盒子，用盒子的一角，在电梯按钮按了九层。

　　“妈妈，我去买吧。”邱婷婷背着小书包，面色苍白，但格外听话。

　　“你有钱吗？”卢甜问。

　　“有，这周的零花钱我都存着。”邱婷婷没上电梯，她背着小书包，慢吞吞地走出单元楼。

　　小区门口就有超市，卢甜也放心。

　　邱婷婷选了卢甜常用的李锦记，拿着二十块钱，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正在教女儿做功课，邱婷婷等了一会。她瘪瘪嘴，连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真笨。不过，她没有说话，她习惯沉默。

　　轰～～

　　楼震了一下，接着，接二连三又响了几声。邱婷婷手里握着找给她的八块钱，刚买的蒸鱼豉油被震得从柜台滑落，跌破在地上。

　　“爆炸了，失火了。快打119。”

　　小区里很快乱作一团，邱婷婷冲出去，站在楼下——她冷静地数了数燃起来的楼层，1、2、3......8，第9层。

　　她耳边闹哄哄地，老板娘跟着出去，看着她一个小孩子被挤在里面，赶紧一手拉着她女儿，一手护着邱婷婷，挤出人群。

　　扣扣。

　　刘同推门进来：“邵队，博哥，陈淼来了。邱婷婷跟来了。”

　　“邵队，那我去看看。”于博站起来。

　　“去吧。于臻，进来吧。”邵队也忙得很，外头于臻已经等了好久。

　　询问室。

　　“于警官。”陈淼靠在椅背上玩手机，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他回微信的速度特别快。听见推门声，陈淼按上休屏键，把手机揣进兜里。

　　邱婷婷缩在角落里，抱着腿。

　　“婷婷情绪稳定了吗？”陈淼是周五晚上连夜赶回来的，他从小超市把邱婷婷接到单位宿舍，因为要照顾孩子，昨天没来警局。

　　“嗯。”陈淼没有深入说。

　　“刘同，你把孩子领出去，找苏南陪着她。”苏南是女同志，家里的闺女正好这个年纪。

　　刘同蹲下去，跟邱婷婷说话：“婷婷，地上凉，跟哥哥出去，哥哥给你拿好吃的。”

　　邱婷婷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刘同想拉她起来，手刚放她身上。

　　“放开我，放开我。”邱婷婷一边挣扎，一边尖叫。

　　“好好好。”刘同赶紧把手收回来。他向陈淼求助。

　　陈淼走过来，抱起邱婷婷，也不管她厮打挣扎：“苏南在哪儿？”

　　刘同被他一系列动作震住了。他讷讷地指着边上的小会议室，苏南刚出现场回来，才吃早餐。

　　“这是谁家孩子？”苏南放下包子。她穿着警服，又娇俏又飒爽，根本看不出年纪。

　　“邱婷婷。”刘同一说名字，苏南就懂了。

　　“婷婷，吃早饭了吗？来阿姨这边坐。”苏南牵起邱婷婷的手，邱婷婷被她的警徽吸引住了，她顺从地依偎着她。

　　“嚯！厉害。”刘同悄悄竖起大拇指。

　　陈淼回去坐下，刘同打开电脑记录。

　　“你要搬到湘城去？动作调动？”于博核实完基本情况，才开始问。

　　“嗯，正巧赶上有个机会。原本我还犹豫去不去，卢甜是正式编，调动不方便。现在.......也没有这个顾虑了。”陈淼看起来比较内敛，他的悲伤不那么显见。

　　“你不是正式编？卢甜厉害，现在教编不好考，你们在的长雅中学，是这个。”刘同啧啧伸出大拇指赞叹。

　　“嗯。我去那边，可以协调编制，那也是市重点。”陈淼特意说明。

　　还挺较真。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爆炸是从你们家引发的，你们谁早上离开的时候，没有关燃气？”于博问。

　　“卢甜要送女儿上学，走得早，七点多钟吧，就开车出去了。我走得晚，大概是九点出发的。但我们家厨房是卢甜的地盘，我平常都进不去。她那天也给我做了早餐，我吃完就走了，没有去过厨房。”

　　“就这一场爆炸，死了四个人。卢甜，你家隔壁的一家三口，媳妇刚生娃，老太太从老家过来照顾产妇，太惨了。”刘同补充。

　　想到那场景，直叫人头皮发麻，那家的男人还在外地出差，项目上不放人，给他打电话，刘同能听到哭腔。

　　陈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卢甜平常是个粗心的人吗？”卢甜是教物理的，理科生一般而言思维都更缜密细致。

　　“有一点，她这个人工作很认真，生活上却大大咧咧。”陈淼说。

　　“是吗？”于博说。

　　陈淼又开始转笔，他转得又快又稳，专注得有种少年的气质。

　　于博和刘同对视一眼。

　　“卢甜不是本地人，她老家还有什么人？邱婷婷的生父那边呢？”于博又问。

　　“我不知道。”陈淼抬起头认真地说。

　　“不知道？”

　　“我们结婚之后一直住在江汉，过年过节也没有走过什么亲戚。我没有问过她。”陈淼解释。

　　“三年了？一直这样？”刘同惊呼。这是什么现代夫妻关系。

　　“她没跟你说过父母亲人？”

　　“没有。”

　　“邱婷婷生父呢？”

　　陈淼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死了，原因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见过邱家人。”

　　“那你就一直带着邱婷婷？会影响以后的家庭生活吧。”刘同不解。虽然刘婷婷可怜，但年轻人对婚姻和爱情总是充满幻想。

　　“你们能找到她家里人吗？”陈淼问。

　　“我们会去调查。”于博说：“那你去那边，邱婷婷怎么办？”

　　“不是有福利机构吗？”陈淼问。

　　“继父母和未成年继子女形成抚养关系，有法定抚养义务。”刘同提醒他。

　　陈淼说：“我一个单身男人，没办法带着她。”

　　“你之前不是抚养她三年了？不也好好的？”刘同说。

　　于博打断他：“这个问题你去咨询律师。陈淼，你们住的房子挂牌出去了，什么情况？”于博手点在卢甜的身份信息上，一下又一下敲击桌面。

　　“谁都不想每天对着伤疤。”陈淼说。

　　“我们查到，那房子是一周前挂牌的。房子写在卢甜名下。”于博说。

　　“嗯，我们那会儿差不多达成一致了...…”

　　“现在这房子没法卖出去了吧。”刘同说。那地方被炸得乱七八糟，况且又是凶宅。

　　“嗯。”陈淼一下一下摆弄着签字笔。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陈淼拿出手机，于博看见，有一个人给他发了二十九条微信。

　　“最后一个问题，你和卢甜的感情怎么样？最近有什么冲突吗？”于博问。

　　陈淼没有点开那些信息。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我们一直关系很好。”

　　“你为什么跟她结婚呀？你是黄金单身汉，她还带着个孩子？”刘同问。

　　“这个和案子有关系吗？”陈淼反问。

　　“不一定。”于博说。

　　“我不想说，都过去了。”陈淼站起来：“刚才于警官说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回答完了。”

　　于博观察他，陈淼清瘦，个子不大高，但皮肤很白，看起来斯文帅气，有种文化人的气质。从他说话来看，也比较有逻辑，比较缜密，但他回避的问题，也值得怀疑。

　　“你们考虑过再生一个孩子吗？”于博突然问。

　　“说这些干什么。”陈淼意识到此话不妥：“人都没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于博点点头。

　　“刘同，把笔录打出来。陈淼，你看看。”于博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喝起来。他不爱抽烟，最放纵的爱好就是碳酸饮料。平常，他都很养生。

　　陈淼签完字，于博送他出去，邵队也出门。他问：“问完了？”

　　“这是我们队长。”

　　邵队锐利的眼神从于博落到陈淼身上。陈淼被他打量得难受，他拿起手机，不小心划开微信。

　　是个女人。

　　“谁呀？”刘同好奇地问。其实，他接到了于博的暗示。

　　“普通同事。”陈淼赶紧收起手机。

　　“刘同，你领这位同志出去，于博，你跟我一起出去一趟。”邵队把钥匙递给他，这就是要他开车。

　　“去哪儿？”

　　“月亮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