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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 花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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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景钧远远地坐在一旁,也静静看着女儿与外祖父玩耍,一时也有些恍惚。
自从福攸郡主出生以后,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像每个日子都被她填满,从早上起身后到她的摇篮边等她醒过来到晚上守着她入睡,无时无刻,不是她。她就像是一阵甘霖,让那株长在他心上早已奄奄一息的残枝活过来,再一次长出新芽。
她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眉眼尚未长开,但是已瞧得出她母亲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那般干净灵动。和乐棠不一样的是,女儿的眼睛里只有笑意,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忧愁与痛苦都与她无关。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这样笑着闹着,而见到她总会让人心里一软。
真好。
明明他们两个都不是爱笑的人,安静内敛,却有了这样一个性子如此活泼的女儿。
不过,想想,好像也不完全是这样。记忆里,他们也有过一起说笑打趣的时光,那真是好久以前的记忆了。
其实也不久,不过三四年。明明那时候每一刻的感觉都是欢快而幸福的,卓景钧却发现,这几年,他竟然很少想起。明明这几年有很多苦痛,却从来没有一次下意识地拿那美好的回忆来疗伤。
“或许,人在痛苦里待久了,痛苦反而不会让他更痛,可是离开痛苦却会。”
卓景钧脑海里不自觉地回响了一遍这句话。
这真是越来越说不清楚了。那个人——那个在某种程度上将他阻隔在幸福之外的人,他说的这句话,他竟然记得那么深。甚至有时候想起来,他都在想,是不是那个人都比她更了解他的心。
如今越是残缺,往昔的美好越是不敢触碰。大概是因为有了女儿,回忆才渐渐变得不那么不可触碰。
在铜州的深山里,她也和女儿现在一样,笑容里满是少女的新奇与雀跃,还有崇拜,还有,爱意。卓景钧承认,他对这样的明亮没有抵抗力。
他从小的生活几乎没有一丝明亮,所以,遇到明亮的人,就像阴生植物见了光,哪怕陡然会瑟缩一下,之后便会沦陷,疯狂地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这样的人,哪怕是平凡甚至晦暗的日子,仍然都过得有滋味。她不像一般的高门贵妇在府中或颐指气使或恭顺平和,她知道许多新鲜的菜式,她会让整个王府充满欢声笑语。而离开了王府的束缚,她更是在广阔的天地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可是,讽刺的是,那个时候,他还有一个理由——或许那才是下意识的反应。那个样子的她,让他如此似曾相识。因为,像极了当年在西山上,顾卿禺给她的感觉。
其实在遇到顾卿禺之前,如果非要说对未来携手相伴的女子有一些期盼的话,卓景钧希望她像母亲一样,温柔贤淑。因为除了母亲,所有人给他的感觉只剩下冷漠与恶意。也许是遗传了母亲,也许是那样的环境,他从小性子内向,所以在他的认知里,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能和他处得好的,大概也是位温柔安静的女子。
顾卿禺彻底颠覆了他。他发现,原来人与人的相处还可以那般,原来一个热闹的人会让生活变得充满期待起来。哪怕后来这一切成为了一颗炸弹,几乎毁掉了他所有的期盼,这种认知却不知不觉悄悄埋在了心底。
一开始她嫁入王府,温温柔柔的——或许这样的她更像母亲,但是卓景钧竟是毫无感觉。也不知道是因为心早已经死了,还是因为他偏爱的女子,已经不是这样的类型了。后来她慢慢地变了,他对她的感觉也慢慢地变了。
原来,心并没有死。至少在潜意识里,他还是盼着有那样一个明亮的人,走进他的生活。
卓景钧当时有那么一丝丝疑问,为何从宜平到铜州,她变得那样不一样了——尽管这疑问很快被他内心的喜悦与幸福稀释得一点不剩。后来,在京城外的军营里,当越来越多的声音告诉他,在他离开宜平的那段时间里,她与另一个男人是怎样地相处时,那一丝疑问忽然在他脑海里放大,并转化为了那样一个致命的答案。
因为她和自己心仪的人在一起时,才是那样的状态。自在,随性,俏皮,活泼……他们相处了太久,而他又来得太突然,所以她的身上,还依稀带着过去的影子。
听着外面隆隆的炮火,卓景钧感觉心在撕扯。究竟,他们之间是什么。他们,不只是他与她,还有别的人。爱与不爱,谁是谁的影子,如何说得清。
如果他从来不曾遇到顾卿禺,她也没有遇到那个人,会不会他们也能一辈子相濡以沫,哪怕平平淡淡,至少能好好地过日子?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假设,如果没有顾卿禺,她根本就不会阴差阳错地成为他的王妃,他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京城里还有这样一位姑娘。
而种种因缘际会,彼此纠葛,终于成了现在的模样。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现在的一切,都离不开过去的一丝一毫。
即使是厘清了种种因果,又能怎么样?就能毫发无伤地从现实的漩涡中全身而退吗?无非是多增一分唏嘘,一分伤感。命运无常,每个人在命运的大转轮下都是如此渺小而无措。
她是看得最透彻不过了。
“即使有所选择,不做王妃也不见得就更好。只恼身份带来的枷锁,却丝毫不提身份带来的优越,一句‘为身份所累’说得真是轻巧。”
卓景钧还记得此生最刻骨铭心的那一天,顾卿禺将她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给他。那一刻他知道,顾卿禺没有添油加醋,那就是他的王妃说出来的话,这或许也是她和顾卿禺最大的不同。
“口味这东西,又像是毫无道理,又像是因果使然,大概没人说得清吧。”
关于他的种种疑问,其实她早就给过答案了,也给了她的态度。而这或许也是最好的答案。只是他,非要像本是说不清的事索要说法,非要把命运的阴差阳错归怪罪到她身上。
他这样对她,与顾卿禺那般对他和哥哥,有什么区别。
爱也好,恨也好,都不该是这样。
其实这一切不见得是一个死局。如果当初他没有为了那一点怒火避着她不见,如果他坦坦荡荡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他相信她,那些流言蜚语影响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向她解释他并没有伤害杨遇,以他对她的了解,这一切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是偏偏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情景,偏偏,一切就脱离了控制,朝着深渊冲去。
罢了,若是再追索,只会成为一个死循环,永远永远,没有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