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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番外 花犯(下) ...

  •   不想从卢府回来后,福攸郡主变得有些蔫蔫的,到了初五这日清晨,迟迟不起身。卓景钧探探女儿的额头,倒也没有发烧,只是一双眼睛无神,看上去真像是病了。

      卓景钧耐心地俯身问她:“是哪里不舒服,告诉爹爹。”福攸郡主却不答话,只是轻轻摇摇头。
      待侍女为她梳洗完毕后,她仍然无精打采,走路都跌跌撞撞,卓景钧见状,一边吩咐崔管家叫太医,一边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

      乐棠一大早也得知了消息,她起初不以为意,想着大概是这两天有些热,玩累了精神不好,听闻卓景钧去叫了太医,这才赶紧去看女儿,一瞧果然有些病恹恹的。

      “要不,今日宫宴不去了……”卓景钧一边焦急地望着女儿,一边说到。

      乐棠也探了探女儿的额头,又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小脸,平静地说:“没有发烧,宫宴又不用她做些什么,还能把她累着不成。”

      “她不舒服,人多了一热闹,只怕更不舒服,不就是一次宫宴,少了谁并不影响。”

      乐棠没有再做声。

      待太医来了一瞧,也确实没有什么大碍,想必是这两天有些精神不好,开了一些中成药便退下了。

      “我在府里陪她吧,宫宴王爷不去不合适。”乐棠一边吩咐下人去煎药,一边对卓景钧说到。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仍然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卓景钧却叫来崔管家,到屋外吩咐几句,再回来时,已经脱去了外衫,手里接过下人端上来的药,稳步走到床边。乐棠见状,忙轻轻将女儿从床上扶起来,将她靠在自己怀里。

      卓景钧舀起一勺药,吹吹气,小心翼翼地送到福攸郡主小嘴边,郡主微微睁开眼,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把头一偏,又闭上了眼。

      “笑笑乖啊……喝了药才能跟爹爹去玩,等喝了药,爹爹给你糖吃。“卓景钧耐心地哄着女儿,他这话一说,福攸郡主果然眼睛里亮了亮,但是很快又黯淡下去。乐棠不让她吃太多糖,年纪小糖吃多了牙容易坏掉。卓景钧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时有些无言。

      哪知乐棠却拍着福攸郡主的背低声道:“爹爹的话你都不听了吗?爹爹生气了,以后谁给你买糖?”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微的责备。

      卓景钧闻言一怔,福攸郡主忽然睁开眼,起身,双手接住药碗,大口大口地开始喝药,卓景钧将药碗拿得很稳,忙道:“慢着些慢着些,别呛着了。”她的嘴小,药碗像是扣在了她的脸上,药汁顺着碗沿淌在了她的衣衫上,乐棠用手帕给她擦着。

      待药喝完后,郡主终于是难受地皱起了眉头,却又像是赌气一样地,小嘴整个嘟起。卓景钧忙放下药碗,将她抱起来,柔声地哄着:“笑笑真乖,爹爹带笑笑去吃糖……”乐棠见这情况,看来卓景钧是不打算入宫了,定然也没有她一个人单单去的理。不去凑这个热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午饭还早,卓景钧想来一个上午都要哄着女儿了。今日过节,本没有什么事,乐棠便先回屋歇着。屋子里已经依着习俗插了艾草,贴上午时符,乐棠打量着,不禁想,似乎有很多年都没有过一个安静的端午节了。

      七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乐棠不喜欢夏日,尤其是端午节前后,似乎总有些安宁。十五岁那年的端午,她惴惴不安地等待自己的婚事,如何都想不到会收到那样一桩赐婚,从此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了第二年,她刚刚从楚城回来,几个月的生离死别似乎让她褪去了一层皮,等在府里和父母团聚过节时,方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第三年四方边境动乱,她心里又有事,一时间更是七上八下,寝食难安。

      第四年的端午节,离她临盆的日子很近,那段时光……乐棠摇摇头,不再去想。

      第五年,也就是三年前,她再一次经历了许多事情,回到京城。正是在那酷暑来临前夕,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秘密倾泄而出,像是一场暗无天日的大战终于落下帷幕,只剩下死亡的宁静。

      她二十岁那年,一切又渐渐滑向宁静的轨道。小郡主出生在前一年的秋天,粉妆玉琢,很是可爱。乐棠一次次地凝望着这个孩子,有时候觉得恍惚,像是难以置信这就是她的孩子,有时候又觉得心头有无限情绪。

      卓景钧在小郡主还没有出生前就渐渐地卸下了朝中一些职务。他的让权自然在朝中引起了一些喧哗,但是这些年来,除了程王谋逆,中原地区已经平静好些年了。几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批批的青年才俊通过读书科举进入朝堂,给王朝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以于士明为代表的文官集团越来越活跃。至于,如今虽非固若金汤,但打了几十年,胜胜负负,生生死死,都也见怪不鲜了。老一辈的将领渐渐消失在战场上,但很快又要新的将领成长起来,十几年前玩的那一套如今翻翻新又可以在战场上遛遛。

      若是需要打仗,朝廷自然是拿得出人。若是不想打仗,也自然有偃旗息鼓的法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所有人,都能在一方角落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嵌入。尽管每一次变动都会有那么一丝骚动,但是很快,这些骚动都淹没在平静的日常烟火里。日子一过就是好久,常常让人恍惚怎么就不知不觉间成了现在的模样,就像闺阁少女怎么就在弹指一挥间已为人母,就像如今的朝堂上哪里还有当年曾经威震朝野的靖王爷的身影?

      釜底抽薪,不如扬汤止沸。

      曾经,在她只想干脆痛快地做一个了断之时,夫子用这句话封住了她想要倾泄的痛苦。釜底抽薪——这样是痛快了,可是然后呢?

      唯有扬汤止沸,毕竟来日方长。

      但是后来,她竟然还是选择了釜底抽薪,选择不计后果,不留退路,扯掉一切遮羞布,直面赤裸裸的一切。

      可是,她竟然发现当初的那个问题,原来并不是无解。

      釜底抽薪,然后呢?

      然后一切仍然会渐渐回归平静。

      就像一把大火将山林烧毁,可是来年,又会有不为人知的风将种子带到这片土地,又会有不为人知的雨和不会人知的阳光让这里重生绿意。

      过去的痕迹当然不会消逝,但是时光也永远不会停止。哪怕是一片废墟,经过时光的沉淀,仍然会在某一天突然有了生命的消息。

      来日方长,因为时光永远就在那里。

      乐棠还在屋里愣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女儿的笑声。正抬头看去,卓景钧已经抱着福攸郡主走进来了。她瞧着这小丫头,一会儿工夫,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那个活泼样儿,想来是无大碍了,不禁也松了口气。

      “娘亲娘亲,我和爹爹来叫你用午膳啦!”福攸郡主眨着眼睛,冲她喊到。

      卓景钧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衣衫有些皱巴巴的,想是一个上午都抱着这个小祖宗没撒手,乐棠迎上去:“来,娘亲抱你。”

      福攸郡主忽然转过脸,搂着卓景钧的脖子:“不要,我就要爹爹抱。”每次乐棠抱起她没多久,都会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太惯着。”久而久之,小郡主自然学聪明了,再也不要娘亲抱。

      乐棠正要开口,卓景钧轻轻摇摇头:“我胳膊没事,刚刚一直和她在地上玩儿,这会才抱起来。”

      卓景钧的手臂曾经在搬运军用物资时被砸过,虽然不像背上的刀疤,毫无痕迹,但这两年常常会疼,提不得重物。偏偏他又宠极了这个丫头,抱着她总是不撒手,小时候还好,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天一个样,也越来越沉了。

      今日本是要进宫,再加上福攸郡主身体不适,吃不得油荤,乐棠也只吩咐厨房做了一些清淡小菜。因为过节的缘故,厨房还是送上了粽子。乐棠不喜糯食,每次宫宴上包着各种精美馅料的粽子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受罪,今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卓景钧剥开粽叶,将一颗清水粽放到她碗里:“这粽子包得比较小,稍微尝一点。”乐棠闻言一愣,随即点点头。

      卓景钧又用勺子将粽子分子小块,一勺一勺地喂女儿。小孩子很喜欢这种甜甜糯糯的食物,喂着喂着,大半个粽子竟然吃下了。这边乐棠仍然只是尝了两口,有些无奈地盯着碗里的粽子。

      一双筷子忽然伸过来,夹走了她碗里的粽子:“吃不下就别吃了,喝点粥。”卓景钧却几口就将那个咬了几口的粽子吃下去,然后继续喂女儿。

      用完晚膳,宫里却来人了。太后听闻郡主身体不适,特意派人前来慰问,又送了一些粽子。卓景钧送走宫里的人,福攸郡主忽然开口道:“今天是不是不去宫里了?”

      卓景钧瞧了瞧她的表情,扬眉道:“你想去?”

      福攸郡主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补充说:“我想听曲儿。”

      这倒是有趣。

      每逢宫宴或者一些大户人家办喜事,总少不了歌舞助兴。福攸郡主从小不怕生,很小的时候抱她出门,也不担心她被吵着。然而,每次一奏乐,她就安静下来,像是在认真地聆听乐器发出的声响一样。

      乐棠闻言不禁一笑:“你外祖父听了这话想来很欣慰。”

      从名字里就可以看到,卢廪对乐棠在乐上寄予厚望,偏偏她琴棋书画,最不感兴趣的就是琴。明明还小,却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靡靡之音”这个词,对学琴不屑一顾。卢廪又好气又好笑,后来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好了,因为女儿小小年纪能耐得住寂寞,苦练书法,钻研棋艺,心性上竟有几分难得。

      卓景钧也不像他的王兄恒王爷,从小在刀尖上过日子,哪顾得上这些风雅?于丝竹无甚兴趣,下棋与练兵有异曲同工之妙,倒是甚得他心。

      如此一来,整个靖王府,养着各类人,唯独没有乐师。

      最终,靖王爷夫妇还是陪着郡主一起进了宫。

      皇上一见到小郡主,立刻冲她快步走来,一把将她抱起来。

      “黄哥哥!”
      “哥哥给你挑了一个听曲儿的好座。”

      卓景钧也不阻拦,只是在离女儿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

      乐棠倒浑不在意似的,和桓王妃在一旁聊天。待舞乐开始前,一位女官轻轻来到乐棠身边,低声几句。

      大殿外,顾太后一身华袍,正在等她。见她过来,她端量了她许久,半晌上前,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向前走一边笑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你现在的年纪。转眼,五六年过去了,你也当母亲了。”

      乐棠沉默片刻,望向远处的灯火:“五六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而我却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顾太后不以为然:“这可不该这么比。从现在起,再过个五六年,你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人生中只有那一段时间——从十几岁到二十岁出头的那五六年,每个人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乐棠闻言,脸上仍然带着轻微的笑意,却没有再说。

      顾太后忽然幽幽地开口:“其实,我们挺像的。你只不过比我晚出嫁几年罢。出嫁的时候,都是差不多的。这些年,我看到你倒腾的那些东西那些事儿,总会忍不住想,以前我也是这样的,有使不完的主意与干劲。这两年再看到你,也越发像后来的我了。婚姻,都让我们变化很大。”

      乐棠波澜不惊地答:“王爷和你更像,不是么?”

      顾太后的笑容又明艳起来:“看看,你这样子,真的和我好像,从里子上看,我们真的是一类人。但是外表上,却差得太远。我有的东西你都有,我没有的你也有。所以我那个时候对你充满了恨,为什么你的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乐棠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我们能这样说话很奇怪,但是听你这样说出来,也觉得很不错,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这一说,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很久,顾太后缓缓从衣袖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乐棠面前,乐棠有些疑惑,顾太后笑了笑:“算是今年的生辰贺礼吧。你的生辰已经过了,之前送去王府的不过是明面上的意思,这才是我真正想要送你的,可惜你一直不肯进宫,我便想着今日亲手交给你。”

      乐棠打开信,看完,从始至终都很沉默。顾太后似乎是料想到了她是如此反应,也不多言,仍然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转眼,已经到了御花园。

      “当年……是我的错。”

      乐棠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仍然泛着一丝酸楚。她,竟然会承认这些。

      “你是不是以为,这些事情我永远也不会再提,就当作没有发生一样?”顾太后说着,像是自嘲地笑了一笑:“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了,我和你里子上其实是一类人。”

      “当你进宫跟我把一切都说开时,原本我以为从此我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该做绝的都做绝了,大概以后也要拼个鱼死网破。可是等你一离开宫,我突然就觉得无比的,空洞。仇也好,恨也好,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想不起来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没有任何的喜悦,没有任何的痛快,或者可以说,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空洞。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一间屋子砸得七零八碎,等结束的时候,只觉得累,不想再去争执过去的种种是非。

      “我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候的感觉竟然就是,就这样吧。后来你们之间如何了,我再也没有兴趣了。我之前以为,你大概这一辈子都恨上他了,就算他想好好跟你过日子,你也不会再看他一眼。但你们也这样过来了,有了女儿,至少看上去还是和和睦睦的。”

      顾太后忽然握住乐棠手里的那张纸:“除了他。”

      乐棠却轻轻出了一口气:“他也这样过来了。”

      杨遇在信中汇报了都护府一带的情况,他过去这两三年,西边的军事防务有了很大的提升。西边一稳,也切断了北境与南境在边境的小活动。

      乐棠想,或许,他才是那幅奇石图上的将军。哪怕只有一个人,忍辱负重,天涯海角,守护每一寸河山。

      那只是他的人生,那就是他的人生。

      顾太后忽然侧身,注视着她的脸,平静地说:“接下来的五六年,你也许会想明白一件事情,人是很难弄清楚一切因果的,就算弄清楚了,也无法就着这因果去明断是非、行路处事。人与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到最后,根本算不清谁欠谁的,都不过是糊涂地过。”

      乐棠终于笑了笑,对她温和地说:“你这番话,我记住了。等我到了你现在的年纪,再来与你说。”

      听远处的响动,大概宴席也要散了,她们转身往回走。快要到大殿时,顾太后忽然又叫住她:“再过个十多年,会不会,我们的关系又更亲一层?”

      乐棠闻言停住脚步,不想顾太后又拉上她继续往前走:“今日酒吃得有些多,你只当我说了醉话罢。”

      回府的马车上,福攸郡主还有些意犹未尽:“爹爹,今天的曲儿真好听,黄哥哥说再过两个月,七夕的宴会更热闹……”

      乐棠微微抬头望了女儿一眼。

      卓景钧正想着女儿说的曲儿,兴致勃勃地问她:“笑笑喜欢什么乐器?是那吹的笛子,还是拉的胡琴?爹爹回头让崔管家给你请乐师过来教你好不好?”

      福攸郡主闭上嘴巴,皱着小眉头深思了良久,才对卓景钧来说:“不对!它们要在一起,在能有好听的曲儿,不能分开来,少了谁都不行!”

      卓景钧闻言也是微微一怔,良久方抱住女儿,在她的脸颊上啄了一口:“笑笑说得对,每一种声音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曲儿。”

      福攸郡主想是累了,趴在卓景钧肩头没一会儿,竟睡着了。马车里少了她的欢声笑语,很快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轧过地面的声响,沉稳有节奏,伴着他们一路向前,朝王府的方向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番外 花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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