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卢西成

45、番外 花犯（上）

　　端午佳节将至，初五那天宫里设了宴，按惯例皇亲贵胄都要入宫过节。于是初三这日，靖王爷便携了王妃与福攸郡主去探望卢老夫妇。

　　卢氏夫妇见到女儿一家三口，心里自是欢喜。尤其是快满三岁的福攸郡主，正是好动的年纪，满府里跑来跑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让冷静了许久的卢府终于热闹起来。福攸郡主从出生起就不怕生，逢人就笑，十分惹人疼爱。卢廪抱着小外孙女，一边拿玩具逗她玩，一边学着孩子的口吻跟小姑娘说着什么，眉眼里也没了半分平日的严肃。

　　卢夫人张氏倚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着这祖孙二人其乐融融的场面，一时有些失神。靖王妃上前来笑着拉住她的胳膊道：“母亲，您站久了，歇一歇罢。”

　　卢夫人闻言，也不看她，目光仍然停留在祖孙身上，悠悠道：“光阴似箭，转眼你的女儿也这么大了。你跟她这般模样的光景，仿佛就在昨日。”卢夫人说着，终于转过头，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靖王妃见母亲这样看着自己，脸上微微泛红，随即笑道：“我小时候，哪有她这样闹腾，可比她乖多了，母亲说是不是？”

　　卢夫人定定地看了靖王妃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外孙女：“哪里的话，你小时候，就跟她一样。除了她模样比你要俊些，笑笑的眉毛浓，像了王爷。这性格嘛，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样。走到哪都叽叽喳喳的，对着一棵树都能说一天的话。现在知道闹腾了，我和你爹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卢夫人这话一说，靖王妃有些许的惊讶：“娘，您又在诓我了不是。我小时候哪里吵闹了？从小到大，旁人说我‘文静贤淑’我可是耳朵都要起茧了。”

　　卢夫人瞥了她一眼，接着道：“‘文静贤淑’么，那都是你五六岁以后的事了。更小些的时候，可闹腾了，当时我娘家的长辈见了你都说，你和我小时候一样，一看就是我的女儿。后来大些了，不知怎地突然变了个性子，改随你爹了。我觉得女孩子家的，文静矜持点也好，只要不像你爹成了一个呆瓜就行。”

　　靖王妃有些不相信：“竟然是这样……奇怪，我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记忆里小时候的生活，有印象的，只剩下了跟着父亲写字，还有跟着夫子读书。尤其是夫子，常常夸我是稳重，不像别的孩童那样幼稚。”

　　卢夫人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沉思片刻，喃喃道：“对……好像就是那之后，夫子开始教你读书后，你的性子就慢慢安静下来了。这样说来，女儿家到底还是要读些书，怡养性情，不然就成了野丫头，成天疯闹。”

　　靖王妃还记得对夫子的最初印象——不过是一位和父亲差不多年纪的大叔嘛，长相比父亲要有英气些，但是人却极温和，从来不像父亲总是在她面前板着脸。相反，夫子常常俯身与她讲话，他身上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每次出些有趣的谜语给她猜，猜对了还有形形色色的小礼物，夸她聪明。那些小礼物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些平常的玩意，可是对小孩子来说却堪称珍宝，有透明的玻璃珠，对着阳光能够看到剔透的光芒，有用蒲葵叶子编成的玩偶，有银制的铃铛挂饰，戴在身上走到哪都能发出清脆的声响。夫子还会带她去郊区寻找一种颜色紫红的花，就叫它“指甲花”吧，将花朵捣碎后敷在指甲上就可以像那些美妇人一样拥有彩色的指甲了……

　　大概正是因为夫子身上有这样一种魔力，能够吸引一个人所有的目光，放下手头的一切，在他身边才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夫子给她讲起玉门关的风沙，于是她说，我也要到玉门关一睹美景。

　　夫子给她讲起自己保卫河山的男儿壮志，于是她想，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儿，一定是体格健壮、武艺高强、令敌人闻风丧胆之人。

　　她那个时候还小，根本意识不到，有一颗种子已经悄悄在心里发芽。

　　卢夫人并没有说错，靖王妃刚刚出生的时候，的确就是一个热闹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宝宝。每次卢夫从抱她出门，她总是精神格外好，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周边的一切。与此相对应，别的妇人则总是被怀里哇哇大哭的婴孩折腾得手忙脚乱。

　　卢夫人生在商贾人家，从小跟着家族到处见识，最不怕生。她又是家里的小女儿，父母的掌上明珠，凡品几乎入不了她的眼。这样的她，却在阴差阳错中嫁给了性情家世截然相反的卢廪。

　　这是一段不被看好的姻缘，他们却错打错过地相守半生，如今丈夫官运平顺，女儿姻缘令人艳羡，她自己似乎也不再是当年的样子。

　　她未出阁前，打交道的都是口齿伶俐的男子，话说得不着痕迹，为人处事打点得恰到好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却不见得是好人。卢廪这样的书呆子能受她青睐，大概是他身上那份稚拙的真诚与坚定。或许还有一点，一直以来，她都是万众瞩目的那一方，那么的婚姻，也不要那么循规蹈矩，偏要豪赌一把。

　　当年这桩婚姻，也确实是给她带来了满城目光，然而拜堂之后，一切仍然要回归正常的生活。卢廪人品靠得住，却呆板得过了头。刚成婚不久，有好几次她都快被卢廪的愚笨气得够呛，也罢，当初卢廪“大义凛然”去张府提亲，她便应该彻底地认清这个人的本质。可是，相处着相处着，她仍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卢廪虽然是书香世家，却没有读书人那种莫名其妙的清高。她怀孕初期，正是卢廪要准备会试的时候，他却天天亲自去大街小巷给她买各种她喜欢的零食。她告诉他让下人去买就好了，卢廪却严肃地说，下人做事毛手毛脚，万一食物沾了灰怎么办，他自己亲自去才放心。

　　后来，卢夫人也渐渐意识到，那就是他，她需要面对他全部的优点与缺点。于是，她收起婚前的大小姐脾气，帮着他去处理各种人情关系，耐心地为他打点许多官场之外的事情。她发现，卢廪和她很不一样。他在卢家没有什么存在感，不得长辈欢喜，一直内向木讷，而她却得家人宠爱，所以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这份理解也使得他们的感情日笃。卢廪高中进士之后，一直顺顺利利，可是无论外人如何议论纷纷，他坚决不纳妾，哪怕一直没有儿子。

　　等到女儿也出嫁后，卢夫人忽然惊觉，这么多年，他们都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从前的任性，他的身上也多了许多岁月给予的透彻。她终于教会了融入复杂的人情社会，他也慢慢影响着她，让她将世人的眼光看得淡些。他们的身上，分明都有对方的影子。

　　而乐棠的身上，同时有他们二人的影子。三年前，她为了那个书生，不顾一切进宫与太后对质，与靖王爷闹翻。作为母亲，卢夫人自然悬着心，可是她却暗暗觉得，一切似乎冥冥之中已有注定。如此任性，又如此固执。当年卢廪不顾嘲笑多次上门提亲，她也不顾一切毅然出嫁，可不也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