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番外 满江红（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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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景钧在王府里陪王妃，他忽然发现，成亲一年半，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换了个人似的。除夕之前，王妃便不顾身子不便，兴致勃勃地在后花园里倒腾。说到这，也是奇了，那杨遇来京城，不想着讨好他，却给王妃送了这样一份礼，真是别出心裁。
自打那“百草园”修建好后，冷清肃穆的靖王府似乎一下子热闹起来。卓景钧无论是成亲前还是成亲后，在王府的日子都不多。靖王府的下人也自有规矩，向来都是得体恭敬惯了。突然一见这样的情形，卓景钧有些恍惚。
他害怕过节，害怕热闹，但府里这样的景象，他竟也不觉得厌恶，反而有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饮鸩止渴，终究还是会一点点侵蚀掉人的身体，人到底还是渴望一碗甘甜清冽的山泉水。
王妃说是换了个人，可是她的那份温婉仍然没什么变化，进退有度，恰到好处。但是，她又分明是不一样了，她眼里的光芒，多了一丝锐利。
如此似曾相识。
他还记得顾卿禺的话，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王妃却表现得天衣无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他又莫名其妙地觉得，那样一双慧眼，只是看破不说破。
王妃较之前话确实是多了起来，偶尔与他打趣，他也如斯应对。卓景钧惊觉，他竟然也可以如此自然地与人说笑。
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蝴蝶蜜蜂情不自禁地注视着她的一切，跟着她盛开的步伐翩翩起舞。
然而这一切却随着那个孩子的失去戛然而止。
王太医告诉他，孩子没有中毒，只是中气不足，活不下来。王妃孕中的确肝胆郁结，还受过一次伤，但是按照太医院开的方子调理，怎么会……王太医没有再说，卓景钧询问了照料王妃的嬷嬷，嬷嬷抹着老泪说，药都是她亲自煎的，从来没有过第二人手，还是她亲自送到王妃房里的，只是……她想了想补充说，王妃嫌汤药太烫，总是搁在那里凉一凉。
“每次都等药凉了王妃喝完你再把汤碗带走吗？”
“那哪能呢，老奴怎可在王妃房中久留，打扰王妃休息呢？每次都是王妃的丫鬟把汤碗送过来，老奴每次都会对汤碗消毒好几次，不可能有问题啊……”
卓景钧的心沉了沉。
这几天，王妃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只是断断续续地醒来勉强喝了一些东西。卢老夫人陪着女儿，卓景钧只在夜里去瞧过她几次，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哪里看得到当初那个少女的影子。
每一次卓景钧都挑着她刚刚睡着后的时候去瞧她。那日，卢老夫人终于身体撑不住，被下人扶到一边休息去了。他忍不住在她床边多坐了一会，心里隐隐作痛。忽然，她的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
卓景钧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看到她那没有一丝光的眼神，终于还是将这些话咽下了。她却忽然叫住他：“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的心头有千斤重，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此刻，她心里的痛苦又会比他少几分？
待她出了月子，身体恢复了些，他们便启程南下。他害怕与她相处，说到底，是他对不起她。
起初，路上的日子一直沉默着。她的脸色仍然不是很好，眼里的伤痛仍然看得分明，但渐渐地，他还是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对他的关心，哪怕不以为意，但他还是注意到了。
也许，对他这样一个人来说，这就够了。
他把她搂在怀里，心里默默念叨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此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跟你解释清楚的。
这次务必将西南彻底荡平，朝中仍然有奏折陆陆续续传来，他实在忙得厉害，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想她，没想到之后却收到了她来的信。
宜平那边的情况他从朝中的消息中只知道一点，眼下重心在西南，也没有格外在意，倒真是不清楚程王在背后下这么一大盘棋。当然，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她不仅在极短的时间里了解清楚了情况，还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稳住了那么的局势。聪慧，果敢，深明大义……原来，她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光芒四射。
待西南这边处理得差不多了，他便连夜向宜平赶路，中途都没有休息，只想早一点见到她。
一个多月未见，她的眼里终于多了一些光芒，仿佛是回到了她怀孕的后半期，甚至是比那时候还要好看。也许，是偌大的王府困住她了。
从宜平到铜州，一路上她都兴致勃勃，半分之前在王府的拘谨都没有。这样的她，让他移不开眼。
如果说她之前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现在便已经绽放，那般夺目。她才十八岁，可不是花一样的年纪么。他的十八岁，是多么渺远的事了。可是她却静悄悄地引着他回到了十八岁的年纪，有了那时候全部的莽撞与热烈，憧憬与欢喜。
在山上，他先是教她骑马，然后又是搭帐篷又是打猎，恨不得将自己的十八般武艺都展示一番，让她刮目相看。曾几时许，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平常的生活，马骑得好，箭射得准，在战场上才能活命。可是有了挚爱的姑娘，骑马、打猎这些从小就接触的事情竟然给了他未曾想过的快乐。
她果然向他投来了赞美与崇拜的目光。
从前的日日夜夜都从他的脑海里自动淡去了。那个夜晚，他忘却了过去所有的伤痛，那一刻，原本那个空洞而孤独的灵魂终于鲜活起来，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对未来生出期盼。他想在山里停留得更久一些，就像一个孤儿在梦里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久久不愿醒来，他又盼望着下山，与她一道去品尝人世间更多的喜悦。
然而命运总是这样，一次次地在他最欢喜的时刻给他浇一盆冷水。
当他得知她落入了戎狄手里，他只觉得自己要疯了。身边的将领拉着他，他仍然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军营，冲进了黑夜，冲向了未知的南方。
一路上他想，自己这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想好好生活的愿望，如果她出事了，那他大概是真的没有什么念想了。他可以为她豁出一切，江山，社稷，这一切他本来就毫无兴趣。苟活在人世，无非是为还皇兄那一份情。可是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更珍贵的东西，他也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的人生。
他甚至想，如果能拿他的命去换她，那也是挺好的。顾卿禺说得对，他一辈子都是为别人活，如果能为了自己挚爱的人死，也算是为自己活了。就算最后他没能救出她，也没有遗憾，他可以拉着她上奈何桥，下辈子一起投胎，再也不分开。这一刻，他早已忘了自己是一个在沙场磨炼十几年的将军。
等他赶到铜州城时，却得知，杨遇不顾袁仲奇的命令，在儋州形势最关键的时刻一个人到戎狄军营里去救她，眼下已经成功救出了她，不知去向。
卓景钧懵了，她没事，明明是特别的好消息，可是他的心却是越来越沉，像一只被沼泽困住的兽。
他向京城方向赶去，一路上流言飞飞。从前那些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开始一遍遍地出现。她兴致勃勃地欣赏儋州呈上的生日贺礼，她兴致勃勃地去修建百草园，她一次次地提起那个人的名字，还有宜平……他们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对了，他们都是冯夫子的学生，她说过她曾经离开过京城一段时间，想来早就认识。卓景钧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似乎要喘不过气来。
程王爷派人来给他送信：“王妃根本就不想和你有孩子。她那样一个女子，怎么会接受一个和嫂嫂有私情的丈夫？如今，那个书生救了她，只怕她再也不想回到王府。”
程王爷玩的这一套，卓景钧心里岂会不清楚？可是他仍然不受控制地心绞痛，因为一直以来似乎是他在自欺欺人。就在这时，杨遇的书信也到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会在南方避一避，等京中局势稳定，再走水路送王妃入京。
杨遇的种种做法似乎毫无破绽。
卓景钧清楚眼下要做的就是攻城。但是不知怎地，他还是在信中质问杨遇：为何要去救王妃。
耿固果然没有撑多久。尽管这中间，程王爷一遍遍地在京城及其附近散布各种消息——太后和靖王爷之间有私情，靖王妃伤心欲绝，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弄死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与从前的同门暗生情愫，在宜平如何如何亲密，后来那人又放下一切去救她，如今二人私奔……
身边的人各个面色沉重，他们都知道靖王爷只怕痛苦到了极致。当初他不顾一切去铜州时，便可以看到，他对王妃的感情早已不仅仅是一片痴情可以形容。大家只能劝他，这一切不过是程王的小伎俩，千万不可上当，王妃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是的，卓景钧强撑着，他心里还有一丝希望，他要等她亲口跟他说。
等她要回王府了，他却有些害怕。他害怕从她嘴里听到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他又像是受了委屈，固执地想要她求着来见他。
结果，她进了宫，见了太后，直言她是为了那个人。
到了这个时候，卓景钧仍然觉得，她是恼他们伤害了那个人——毕竟她是一个为别人着想的人。她对他，或许还有情意。他准备了她爱吃的橘子，想要好好跟她解释一番。
可是，她一见面就不由分说地质问他。在她眼里，他原来是那样一个人——身居高位，任意杀伐。他很想说，从小到大，他才是那个被任意伤害的人，谁都能往他身上捅刀子，没人把他当回事。可是，看着她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他忽然觉得，没有了力气。连这个他捧在心上的人，也是如此。
“我不过是要了他一条腿，你却要了我一条命啊。”前半句不过是句气话，后半句大概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她这样对他，可不是让他心如刀割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听到这句话，神色大变，最后说出了这辈子伤他最深的话。
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孩子，她真的不想要，嬷嬷熬的汤药，她大概也没有好好喝。他最开始接受不了，她怎么能这样残忍，后面也慢慢释然了。
他活该。
他从前做的种种事，对不起她在先。她报复他，就是他活该。他心里难受，可是渐渐地也不怪她了，甚至想着忘掉这件事，永远不再提。可是她竟然自己说出来了，就为着一个别的男人，报复他。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来不及解释，杨遇的腿是程王爷和太后打折的，等他进京后，已成定局。他从来没想过要把杨遇怎样，至少杨遇把她安全救了出来。
只要她主动到他面前，告诉他，她和杨遇之间什么都没有，他一定信她。
但那些人不会这样，他们就是要在他和她之间堆积越来越多的误会与隔阂，让他永远走不到她身边。
他在心里默默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一直以来，我才是那个被任意伤害和践踏的人，谁都能往我身上捅刀子，没人把我当回事。”
此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再也没有幸福，再也没有希望。
他强撑着一口气，走出她的房间，待走到廊下，终于心口一痛，咳出一口血来。殷红的颜色浸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仿佛不存在一般。他扶着墙角，微微抬头，看着天边一片绚烂，像是那日霞光映照下的湖面。
卓景钧的耳边响起了十岁的时候，初到玉门关，一位年长的将士对他说的一番话：岳飞在写那首《满江红》的时候，一定意识到了，对一位将军来说，胜也好，败也罢，加官进爵这些也是虚的，真正能伴随一生的，唯有身上的千疮百孔。一个人终其一生，面对的都是别人刺来的明枪暗箭，此生于他，便永远没有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 满江红（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