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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 满江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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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的年纪,卓景钧对男女之情没有多少想法,但他一直深信皇兄对自己的这位嫂嫂用情很深。
当时他还在北境,皇兄此前已传来密信告诉他自己要参与夺嫡。哪知没过多久,京中忽然传来消息,皇兄在御前请父皇赐婚,而他要娶的却是一个庶女。
父皇不同意,顾家家世也算清白,若真喜欢,做个侧妃也就罢了,堂堂皇子娶一个从小没了娘的庶女为正妃,像什么话。
一向在父皇眼中极懂分寸的皇兄却坚持,在御前长跪不起,父皇拂袖而去。后来,不知是皇兄说了什么,父皇终于答应。纵然卓景钧听说这个消息时,这一场风波已经过去,之后父子之间也没有因为这件事生了芥蒂,他仍然心惊肉跳。皇兄好不容易争取来兵制改革一事,辛辛苦苦了一个多月,在父皇面前立了功,若是因为这件事毁于一旦……
他终归是信任皇兄的,他想,皇兄要么是有自己的打算,要么便是爱极了这位女子。
他们的喜酒,卓景钧自然是无法抽身回去喝的。那几年,他回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一直未见过这位嫂嫂的面,但是却多次听皇兄提起她。
婚后半年,皇兄回到北境,给卓景钧讲起京中动向,他本就厌恶政治斗争,诸多人事势力错综复杂,各路走动打听,听来的确费事。皇兄笑着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王妃在处理。皇兄说这话时,那笑意里有赞许,也分明有得意。
难怪皇兄要不顾一切娶她为正妃。
一日,皇兄忽然吩咐他自己要悄悄回京城一趟,让他应付一下这边。他心里一惊,看着皇兄脸上隐隐约约的笑意,也大概猜出了所为何事。
后来朝局已定,太子败落,顾家受牵连,庞谦远有意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联络朝中众人纷纷上书。
“庞大人认为糟糠之妻可抛,不知道庞夫人怎么看?”皇兄一句话怼得众人哑口无言。
等皇兄继位,将朝廷的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好边境无事,便召他回宫。他还没来得及到宫中去给皇兄请安,却听说帝后起了争执,这可让他大吃一惊。很快,皇兄召他入宫:“先皇祭日将至,皇后替朕去尽孝。你是皇子,为人也稳重,你送皇后去一趟吧。”皇兄面色似乎有些疲惫。
卓景钧正要领旨告退,皇兄忽然叫住他:“皇后性子有些急,你多担待,辛苦了。”
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嫂竟然是在先帝的陵寝。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话也不多。倒是她的侍女一脸考究地看着自己,哪有丫鬟如此神态,但也谈不上太意外。他曾经隐隐听过一些皇后未出阁前的旧事,想来丫鬟随主。
皇后不见外人,一应事等,都是这位侍女打点。她叫小鱼,一连几日,她都会跟他简单传达皇后的情况和问候。她与别的侍女真的很不一样。仪态端庄,落落大方,尤其是那笑容,让她浑身散发着光芒。
这日,常事说完,她忽然对卓景钧温婉一笑:“王爷外衫想是上山路上在哪里刮着了,这里不比王府,奴婢稍懂针线,王爷脱下外衫让奴婢补一下吧。”
卓景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衣角处有条口子。他一时半会有些不知所措,想要下意识地拒绝,但是又想着皇嫂的侍女……最后嗫嚅道:“那,有劳你了。”
山中光线暗,卓景钧注视着她在灯下一遍遍起针引线,她的眼神柔和,像是在细细打磨一件陶瓷。一会儿工夫,她起身,轻轻捋了捋衣服,笑着说:“好了,奴婢服侍王爷更衣。”她的动作非常温柔缓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她的手 好几次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卓景钧心头一阵异样。
他在王府的时间短,军营里女子少,纵使注重干净,到底日子过得糙,还是第一次这样与女子亲近,在这样封闭幽暗的地方。
“好了,王爷早点休息,奴婢告退。”她已经在他面前站定,带着浅浅的笑靥,一双大眼睛盈盈地注视着他,似乎要溢出水来。
卓景钧下意识地叫住了她,她望着他,眼里充满了惊讶,卓景钧张了张嘴,最后道:“谢谢你……”他顿了顿道:“宫里裁缝多,你竟然还会针线。”
她闻言粲然一笑:“奴婢自小就没了娘,主母将奴婢卖到大户人家做活,针线活自然是会的,后来才跟了皇后娘娘。”
卓景钧睫毛颤了颤:“哦……”一时半会竟不知说什么好。
她又笑了一下:“都过去了。”
卓景钧一时有些恍惚,她的笑容让他想到了母亲,就像小时候每次睡不暖和,母亲搂着他的小脑袋,柔声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一样的神情。
卓景钧觉得自己需要清醒一下。
后面几日,她每日说完皇后的情况请安便离开,卓景钧觉得这样也好,又莫名其妙地有些低落。
午后山中有些闷,他心里也烦躁得很,出了门,沿着小路散心。忽然见到前方一抹紫色的身影,他顿时有些挪不动脚了。想要回避的人,正是想见的人。
她倚在一棵树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处。他也不出声,就那样望着她良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身,见到他的时候,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忙小步上前行礼:“王爷。”
他也不看她,随意地问:“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她微微低头:“皇后娘娘正在午睡,不喜旁边有人。奴婢便出来透透气。”
“在看什么呢?”
“啊……也没什么,发呆而已,让王爷见笑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了一截,他忽然停下来,望向她:“你有心事?”
她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心事谈不上,就是有一点……想我娘。”
她没有再往下说,他也沉默不言。
忽然,她趔趄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她:“怎么了?”两人都是一僵,他慢慢地松开手,她试着走了几步,勉强笑笑:“不碍事,就是扭了一下。”她走得极慢,微微蹙眉,他想扶她一下,又觉得似乎不妥。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拉住她:“我背你吧,还有好一截路。”
她连忙摇头:“不,不,奴婢怎能……”
他平静地看着她:“没关系的,这路上也没旁人,你也帮我缝了衣裳。”说罢在她面前半蹲,她犹豫了良久,终于将胳膊怯怯地搭在他脖子上。
卓景钧背过很多次伤兵,却是第一次背一个女子。她很轻,后颈窝处感受着她有节奏的呼吸,卓景钧耳根有些发红了。
忽然一个闷雷响起,原来是要下雨了。还不等反应,忽然豆大的雨点砸向地上。卓景钧停住脚步:“看来是场急雨,怕有碎石,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下。”
他步伐矫健,很快找到一个山洞,他放下她,打量着雨势:“应该下不长。”
一阵大风过来,她打了一个喷嚏,刚刚虽然跑得快,到底衣衫还是湿了些。他正要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也湿了,动作停下来。
她见状,却是低下了头,片刻又抬起头来,笑着望着他:“王爷对奴婢这样好……除了我娘,再也没有人对奴婢这么好了。”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卓景钧一有些恍惚,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待雨停了,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卓景钧走到她面前,也不等她说话,便半蹲下来,将她背起来,她下意识叫了一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再转一个弯就到了,隐约听得见有侍卫说话的声音。
“就到这里吧。”她的声音仍然非常柔和。
卓景钧正要将她放下来,忽然感受到脖子上一阵灼热,他浑身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番,在他愣神之际,她已经从他身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转过了前面的弯。
接下来几天,卓景钧都没有再见到她,是另一位侍女过来,说小鱼姐姐脚受了伤,行动不便。卓景钧仿佛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她亮晶晶的眸子和美丽的笑容。第三天的下午,估摸着皇后午休起了,他终于鼓足勇气去给皇后请安,就这样见一面也好。
哪知除了那个新来的汇报皇后情况的侍女,皇后身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卓景钧只觉得万分沮丧,连礼节也忘了。不想皇后却开口了:“靖王爷是军旅之人,不知身边有没有跌打损伤的药膏之类的,本宫的贴身丫鬟,就是之前每日去叨扰王爷的那一个,前日把脚给扭了,她一直跟在本宫身边,看她每日行动不便,本宫也怪着急的。”
卓景钧像个死囚听到了赦免令一般,晕晕乎乎地取了药膏去到她房中。他对那个新侍女说:“这里没有大夫,我稍微懂一些推拿,好得更快些。”
侍女忙答:“替小鱼姐姐谢过王爷了。”说罢,便离开了。卓景钧心砰砰跳地来到榻前,她微微闭着眼,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她,眼里满是惊讶,不过很快,她便冲他温柔地笑了。
卓景钧放下药膏:“皇后娘娘让我过来给你送药膏。”
她有些惊讶地笑道:“怎么敢劳烦王爷过来?”
卓景钧已经将她扭伤的那只脚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大腿上,一边轻轻地按揉一边道:“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了。”
待卓景钧给她上好药后,一侧头,却发现她那双盈盈的大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只觉整个人要被那眼波浸满,不自觉一探身,吻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