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番外 满江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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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景钧来到皇上的寝殿时，正是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御花园里那一池碧波，也被这残阳映得晃眼。收到皇上病重的急报，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当天就跨马往京城赶。甚至顾不得一路上风尘仆仆，没往府里落，就径直冲向了皇宫。
他还未进入内殿，便听得一阵咯咯的笑声传来。待走得近了，他看到皇上正倚在软榻上，逗着面前的孩子。待见他进来，皇上很是惊喜，抬眼一笑：“老十，你回来了。”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小太子本来背对着他跌坐在软榻前，闻言茫然地转身。一瞬间，那张玉白的小脸，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充满了好奇，一动不动，不由得让他呼吸一滞。
皇上见状也微笑着拍拍太子的背：“让皇叔抱抱你。”太子哪里听得懂大人的话，卓景钧缓缓上前，在太子面前蹲下，太子大概是没见过军人的着装，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的铠甲，伸出小手想要碰一碰。卓景钧犹豫了片刻，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太子也不惊慌，仍然用小手试探着那坚硬的铠甲。
皇上笑意更浓了：“到底是血浓于水，旁人要抱，他总是不肯呢。”
内官将太子抱下去，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皇兄……”卓景钧忽然长跪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过了许久，皇上方平静地道：“老十，你这是何必呢？”
卓景钧仍然保持着以面扣地的姿势。皇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起来说吧。”
待卓景钧起身后，皇上的表情忽然明快起来：“瞧你，还是小时候那样，一有事就像蓄满力的弓，哪有面圣还穿着一身铠甲的？”
卓景钧脸色一顿，嗫嚅道：“臣……”
皇上笑着打断他：“好啦，不过是跟你说笑。如今朕哪里还敢指责你呢？从今往后，这一切都要交给你了。”
卓景钧脸色更沉重了，像是思索了很久：“皇兄，不过两年，臣不愿相信……”
皇上轻笑一声：“朕，一度也不愿相信。”他终于收起了笑意，他把玩着手里的珠子，淡淡地说：“信不信，朕都没有多少时日了，现在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了。”
卓景钧不做声。皇上又轻笑了一声：“可是怕朝事繁忙，累着了？”不等卓景钧开口，他又接着说：“还是说怕朝事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卓景钧表情窘迫，忙答：“不是不是，臣只是……”
皇上拿起珠子，笑了笑：“老十，你也不必担心，还有皇后呢。”
卓景钧脸色依旧深沉，皇上打量了他一会接着道：“皇后本来每日这个时辰都在朕这里，今日听说你要过来，她便不来了。”皇上停顿一刻，接着道：“既然如此，我们兄弟二人也畅快地说说话。”
卓景钧终于开口：“是。”
皇上注视他良久：“这些年，你在北边吃了快十年的沙子，又弄得一身伤，老大不小了还没家没口的，说实话，怪不怪朕？”
卓景钧抬头，也对上他的眼睛，面色肃然：“皇兄给了臣一条活路，臣，永远铭记皇兄对臣的恩情。”
皇上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朕到底还是觉得，亏欠你的太多了，给你的，太少了。”
卓景钧平静地答：“臣不缺什么了。”
皇上直直地看着他，眼里似乎有几分笑意：“朕的江山，是你与朕一起打下来的。你对朕如何，朕心里自然清楚。如今朕要走了，这江山也交给你罢。”
卓景钧在此刻终于笑了一下，他也直直地望着皇上，那眼里不见丝毫恐惧，徒留浓黑的悲哀与空洞。许久，他淡淡道：“自母亲离世后，臣在世上已无牵挂，如今吃饱穿暖，能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便够了。”
皇上怔怔地瞧着卓景钧，半晌道：“老十，你莫要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你的日子还长呢。从前是苦了些，如今都过来了，你……就没想成个家，过两天舒服日子吗？”
卓景钧沉默片刻，语气里有几分苍凉：“一个人挺好的，有家有口，倒怕拖累了人家。”
皇上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十，有件事，朕需要你帮忙。”
皇上简单地跟他交代了事情，最后缓缓道：“太子年幼，你和皇后将来少不了辛苦。你们都是朕最亲的人，朕，信得过你们。朕知道你不愿卷入朝中纷争，但骨肉至亲一场，太子需要你。至于单独拜托你的事，你就当是还了当年的情吧。”
卓景钧闻言，长跪在地：“臣，遵旨。”
卓景钧很快接手朝中事务，尽管皇上登基后，朝政清明，过去的旧事早已处理得差不多了，但卓景钧常年领兵在外，对朝政生疏，于人事上也颇不上手。
当年京中局势风云诡谲，老皇帝疑心日重，也许是不愿子孙重蹈当年夺权的覆辙，也许厌倦了穷兵黩武了一生，许多当年追随他的武将都没有得到个善终。这一来二去，夺嫡之势迅速发生变化。武将们原来是不愿子孙和自己一样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便急着向太子表忠诚，因为当时太子即位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哪知这一番下来，太子/党元气大伤。四皇子卓景钦战功累累，与镇守北境的十皇子卓景钧一同打过四五年的仗，朝中的武将力量几乎被四皇子全部囊括。
太子/党迅速乱了阵脚。这一乱，便惹火烧身，一股热地弹劾四皇子重兵在握，卓景钦却岿然不动，一对比，没来由地让老皇帝对太子生了嫌隙。卓景钦其人极会来事，吃准了老皇帝的心思，任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也不表态，却在家宴上感怀一下十皇子：“十弟从出生起，在宫中不争不抢，九岁丧母，十岁便出征北境，九死一生，保家卫国。他不愿卷入朝局纷争，只愿为父皇分忧，甘于以皇子之尊在北境过苦日子，以保京城太平。此番忠孝，却在徒有口舌的人嘴里成了拥兵自重，这番话，岂不是让镇守边关的将士们心寒！”一击即中。
再往后，局势渐渐明朗起来，早年卓景钦在朝中埋下的暗线也渐渐浮出水面，他娶了几门侧妃，王妃亲自登门替王爷说亲，势力越发大起来。等太子党发觉时，四皇子一派已经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网，对着玉玺虎视眈眈。
太子/党铤而走险，殊死一搏，无非是加重了灭亡的步伐。太子被废，卓景钦被立为新的太子，老皇帝也在这一番折腾中身心俱疲，不久驾崩。树倒猢狲散，其他皇子见势不妙纷纷投入他的帐中，卓景钦岂是会手软的人，何况这些皇子中还有不少当年对卓景钧下了绊子。卓景钦在皇子中本就孤立无援，除了卓景钧死心塌地地跟随他。继承大统后，正是陟罚臧否的好时节。
原本老皇帝在位时，太子被废，牵连了和他走得最近的几位皇子，等卓景钦继位后一清算，京中的皇子只剩下了醉心书画的桓王。
从前，卓景钧仅与武将打过些交道，如今江山改头换面，朝臣一通洗牌，即使是些日常事务，他处理起来亦是不够得心应手。他明白，终究还是绕不过那个人。
卓景钧质问过很多次顾卿禺：“皇兄对你那般好，你怎么做得出来那种事，怎么能那样对他？”
他一直记得顾卿禺第一次的回答。
她一身皇后行头，眉眼之间说不出的凉薄之态。她笑得有几分轻狂，继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却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这一辈子，都是为他而活么？”
卓景钧愣在了原地，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当然愤怒，可是愤怒过后，最先想到的，的确是皇兄。他对不起皇兄。
顾卿禺又将目光移到自己的手上，飘飘然一句：“原本我还对你存有几分愧疚，现在看来，你活该。”
后来，她不只一次地用言语和行动告诉他，她恨卓景钦，恨到了极致。
那日天香殿里，卓景钧躺在塌上，脸朝床边，面无表情。顾卿禺侧身挽着他的左臂，头微枕着他的肩膀，一条腿有意无意地耷在他的身上。她忽然粲然一笑，在他的耳侧低语：“有个有趣的事儿，听么？”也不等卓景钧答话，她噙着笑意道：“我这地方，你睡过，她也睡过。你说她睡在上面的时候，若是知道就在不久前你也睡在上面，还……呵，是不是很好玩？”
卓景钧忽然侧身压在她身上：“顾卿禺！我警告过你什么？不要打她的主意！”
顾卿禺也不恼，仍然笑盈盈地对他说：“瞧你，又冤枉人家。我做了什么？哀家在她落水后，纡尊降贵，让她躺在哀家的床上，又安排人把她给你送回去。”
卓景钧讥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程王的那个女人跟他一样，不是什么善类，你跟她倒是臭味相投。”
顾卿禺的脸色变了变，紧接着又换上了更大的笑容：“王爷是厌倦了吗？哀家有的是花样奉陪到底。”
卓景钧不动声色：“我还会在乎你如何算计我吗？我早就被你算计得什么都不剩了。”
顾卿禺的脸上终于有了怒意：“这是你们卓家欠我的！是你哥哥欠我的！不要恨我，要恨就恨你的命。”
卓景钧有些疲乏了：“恨？心都被挖空了，哪里来的恨……”他顺着窗户向外望去，依稀可见御花园红涔涔一片，像极了那日。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番外 满江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