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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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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正是各府走动的时节。
这是乐棠第一年在王府,诸多事情需要料理。卓景钧这一辈的散居京城的王爷不多,只有一位桓王爷和旁支的程王爷了。除了上次卓景钧生辰,平日里亦不大走动,只是一年到头,还得尽了礼数。
桓王因为比靖王年长的缘故,成亲早,女儿已经六岁了,先帝封为康阳郡主。靖王虽然年幼,却辅佐幼主,加封恩典,与一般亲王自然不同。往年靖王从不登门,乐棠收了桓王府的帖,便独自前往。桓王夫妇亲自到门口迎接,她年纪小,倒是有些不自在,小郡主在父母的招呼下腼腆地向她行礼。
乐棠倒是觉得去桓王府没有什么不自在。桓王人如其表,于书画上颇有造诣,卢家是百年书香门第,乐棠与他交流,颇有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舒适。桓王妃温婉有礼,却不似大户妇人那般端着,时常开怀大笑,言语爽朗,俨然是个性情中人。
相比之下,程王府的气氛诡异多了。程王除了正妃,还有几位侧妃,一大家子人出来,说是礼节,却晃得乐棠眼晕。程王一开口,还是那份语调:“十弟怎如此不体贴,竟让弟妹一人出门,莫不是背着弟妹在哪寻欢作乐吧。”
这话说得有些出格了。但卓景钧不来的确失了礼数在先,再加上她已经将程王爷的脾性摸了个七八分,也不屑与此人过多交谈,只是程王爷暧昧不明的笑总给她一种隐隐不安,回到王府亦没有散去。连带着除夕宫宴,乐棠都有些心不在焉,说不清楚的烦闷。
顾太后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太后恕罪,臣妾一时失神。”
顾太后亲切地对她笑:“瞧妹妹说的,今日本是家宴,哪用拘于这些小节。我看妹妹是年末事情多,过于劳累了。也都怪我,皇上尚小,朝中事情我又应付不来,得倚仗王爷,为了国家牺牲了王爷的小家了,我给妹妹陪不是。”说是亲自为乐棠斟上一杯酒。
顾太后保养得好,笑容明艳动人,颇有风情,只是这笑容不知为何让乐棠想到了程王爷,耳旁不合时宜地响起了那句话:“莫不是背着弟妹在哪寻欢作乐吧。”
她赶紧在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起身还礼:“太后言重了。王爷为皇上和太后分忧本是身为臣子的职责,料理府中事务亦是臣妾的本分。臣妾蒙太后厚爱,感激不尽。”
顾太后依旧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一举饮下杯中的酒。这笑容,在乐棠看来,竟然与程王的笑容又相似了几分,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回府的马车上,乐棠仍然失神。卓景钧叫她,她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嗯?”
卓景钧失笑:“这是怎么了?宫宴太累了?”
乐棠有些脸红:“臣妾失仪,给王爷蒙羞了。”
卓景钧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你不用放在心上,不碍事。”
见她又陷入沉默,卓景钧也不善于找话,一时无言。
初二归宁,因为是婚后首个年,仪式格外多。卢夫人拉着她去房里试新做的衣裳,神情有些古怪。
乐棠笑笑:“怎么,母亲也觉得我脸色不好?大概是这段时间事情多,有些累了,母亲不用挂念。
卢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把拉过乐棠坐在床前。几次她张了张嘴,都没说出一句话来,终于叹了一口气:“看你这样子,我真不忍心再让你忧思。只是不叮嘱你,我更加不放心啊,你父亲说,靖王这段时间在朝中大力铲除异己,弄得朝堂人心惶惶,其势头越来越旺,只怕——哎!总之你……小心行事。”
年后,寒意渐渐消退,凌现的骑射课程也要开始了,一大早乐棠便起身和凌现乘车出城。
路原将军看上去比卓景钧要年长几岁,见到乐棠赶紧行礼。待凌现去热身的时候,乐棠开口道:“听凌现说路将军英勇了得,今日也想来看看。路将军跟随王爷多年,有劳了。”
路原神情恭敬:“王妃言重了。是王爷提携才有路某今日。”
乐棠道:“王爷常常说起在北境的日子,路将军驻扎京城,与当年的战友是否还有联系?”
路原略迟疑,拱手道:“回王妃,我们弟兄受王爷提携,现在在各路军中领兵。这两年,王爷体恤弟兄们老大不小,伤病不断,上了年纪的都回京城转调禁军、兵部各岗。末将也是去年年初刚刚回京。马上又有两三个兄弟要回京了。”
乐棠道:“原来如此。不知路将军可有家室?”
路原脸一红:“末将去年已娶亲。”
乐棠道:“原本想着若路将军还未成家,给路将军做个媒呢。如此便祝路将军百年好合。”
先帝卓景钦还是皇子时,曾主持了本朝最大规模的兵制改革。他在皇帝面前痛陈开朝以后军士南征北战的弊病,一方面将士疲惫无法操练,另一方面各方补给也是一个大问题。早年,朝廷组织开垦全国无主荒地,分给无地农民,还有一些土地归国有,一直交给当地县衙放租。卓景钦主张在行政区划的基础上根据各地军事等级划分军事区,将士在固定区域操练,闲时在公田上农作养殖,自给自足。
这种模式与数百年前的府兵制有些相似,自然有文官辩驳让将士盘踞一方会给将领谋反创造可乘之机,马上有人补充若依四皇子之说,不如让士兵固守一方,而将领常换,如此将领便难以在军中形成气候。对此,卓景钦冷笑一声:“几位大人史书读得自然比本王多。兵无常将,将无常兵,不知道之前奉行这一套的朝代最后是什么结局?如今北境未平,四方贼寇仍然对我朝江山虎视眈眈,临阵换将,只怕贼寇做梦都要笑醒了罢。”老皇帝心里何尝不知武将谋逆的风险,但他毕竟也是打过仗的人,眼下的局势,唯有军中安定,将士一心,才能一鼓作气拔掉北境这颗眼中刺。至于将来,那便另说了。
自兵制改革以后,将领大多久驻一地,只有出现儋州那样的情况,军情紧急,朝廷才会从外地调任得力武将甚至军队,以稳大局。卓景钧这个时候将一批将领调回京城,乐棠不由得心下一沉。
路原的骑术果然了得。他上马示范时,凌现在一旁兴奋地拍手叫好。他对孩子也十分耐心,亲自为凌现牵马。整个场上都回响着凌现的笑声。
午时过后,又一辆马车过来,乐棠正回头打量,越看越熟悉,只见卓景钧从马车上下来。他也看到了她,向她走过来。
乐棠欠身:“王爷。”
卓景钧对她微微一笑:“今日得闲,过来看看现儿的骑射是否有长进。”
乐棠看向远处马上的小人,卓景钧却忽偏过头,看向她:“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他,听赵嬷嬷说,你对他视如己出。”
乐棠听闻此话意味深长,便浅浅一笑:“臣妾在府中比较清闲,我没有个弟弟妹妹,看着小孩子很欢喜,和他在一起,也能解个闷。”
卓景钧注视远方:“卢侍郎墨宝名满京城,现儿能跟着你习字,是他的福分。”
乐棠平静答:“臣妾也谈不上教,不过是父亲如何教的我,我便依葫芦画瓢罢了,而且现在看来,现儿更喜欢王爷的字体与方法。孩童启蒙,自然会带上师长的痕迹。习字方法和字体各式各样,并无好坏之分,只要他自己喜欢能坚持就行了。”
卓景钧不知在想什么,继续沉默着。乐棠想他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在想其他心事,便也不打扰。
谁知卓景钧突然开口:“我小时候,皇兄就是这样教我的。”
乐棠一怔,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皇兄是先皇卓景钦,皇上的父亲。
卓景钧仿佛在自言自语:“习字,射箭,骑马,武功,都是他教我的。”
乐棠正不知道说什么好,路原已经领着凌现向他们走过来了。
路原走后,卓景钧又领着凌现向马场走去,一大一小两人在马场上驰骋,这样的场景,她还是头一回见。
不想一连几日,卓景钧白日里都回府很早。或是教凌现功课,或是在书房里看书。乐棠好奇:“王爷这几日怎么清闲下来了?”
卓景钧淡淡道:“一段时间忙,一段时间闲。”
过了十来日,卢府给乐棠送来生日贺礼——正月里试的那一身衣服又稍稍调整下,终于完工。开春过后,礼部清闲,今年又没有殿试,父亲已告假一个月,打算清明前后与母亲回老家祭祖,恐赶不上她的生日,便提前送来了贺礼。
衣衫内隔里藏着一张字条——原来皇上已经快半个月没上朝了,一直对外宣病,太医院说本是风寒,然而喝了汤药竟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大致一算,皇上开始生病的日子,正是那日去马场前后。
皇上染病,太后定是要照料的,政务积压到卓景钧一人身上,为何他比从前还要清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