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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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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将至,卓景钧终于得闲陪乐棠归宁。回程的马车上,二人一如既往无过多话语。起先乐棠还想着是不是要找些话题,缓和下气氛,后来也习惯了。卓景钧照例关切一番,便四下无言,只听得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
这几日乐棠已在心底打定了注意,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现儿每日早晚都会来请安,那么小的孩子,看着真让人心疼。”
果然,卓景钧闻言,眸色微沉。
“臣妾想着,既然这孩子唤我一声‘母亲’,我也应该尽母亲的职责。”她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不如让现儿住到我身边,我虽不才,也跟随冯夫子读了几年书,待日后再为他请名师。”
卓景钧依旧沉默着。他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有说不出的心烦。
乐棠仍然面不改色,语气平静:“王爷日理万机,也不能时刻在府中照料,孩子那么小,没个大人在身边,男孩子又是淘气的年纪,磕着碰着了可就不好了。臣妾……臣妾在府里也比较清闲,照顾现儿,也能解解闷。”
卓景钧忽然抬眸,打量她许久,乐棠亦不躲他的目光。半晌卓景钧开口:“那就有劳你了。”他的语气里难得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乐棠明白,这孩子身份特殊,卓景钧有意不让他与外人接触,自己这样开口,他难免生疑。出嫁前她不打算过问王府的事情,免得惹些麻烦,也许是那一幅画点燃了她心里的火焰,她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不甘心,像一个木头人般在王府里熬上一辈子。无论是在卢府,还是在外面,她都随性惯了,哪里能受得住这般一潭死水的生活?眼下不过一个月,就已浑身难受。总得做点什么才好,哪怕是教小孩子念书,也比在府里发呆强。卓景钧多疑,她索性不绕弯子,无论如何,总得一试。要是因此被卓景钧怀疑厌恶,那也趁早看清这个人罢。
凌现过来后,乐棠的屋子开始热闹起来,这让她终于觉得生活有点意思了。她看着凌现的书箱里,一沓宣纸分成了好几份。最上面是还没有写的宣纸,中间是他练过的字,笔画虽然稚拙,却写得整齐。纸的左下角还用炭笔轻轻标注了日子。乐棠轻轻翻看,竟是每一天都没有漏过,不禁感叹这么小的孩子能有如此定性。最下面还有一份用牛皮纸包好的,原来是卓景钧的字。
虽然是武将出身,他的字却不失文人的雅致,即使是正楷字,端正中亦见飘逸。凌现将他的字保存得很好,每一张都没有折压的痕迹。左下角也用炭笔轻轻地标注了日期,只是那些日子,都间隔得很长,上一次竟还是一个月前。再往前看,间隔得倒是短多了。
她从房里取出几本字贴,那是她小时候父亲给她准备的习字材料,出嫁时随嫁妆一起带入王府。父亲常说:“习字能修身养性,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临帖最是让人心静了。它可以让人暂时忘记大千世界,而将所有的心力都聚集在这个方格中。”
最初习字时,卢廪先教她基本的握笔与行笔姿势,此后便让她临摹小篆。那时候乐棠甚至连字都不认得,却也乖乖遵照父亲指示。半年之后,卢廪方收揽了各大名家作品,供她学习。卢廪并不与她讨论字要如何写,至于力道笔画乃至构字结构,更是不作点评,偏让她自己领会。
故而现在说是教凌现习字,乐棠也不点评,只是铺纸研磨与他一道写。
凌现满脸疑惑,想来卓景钧不是这样的散养式教学,乐棠不禁问:“平时,你父亲是如何教你的呢?”
“父亲会先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然后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最后我再自己练习。”凌现认真地回答,像在回忆从前习字的情景。
乐棠拿过字帖一边翻阅一边说:“每个人写出来的字都不会一样,就像穿衣打扮一样,按照个人的喜好来便是。你喜欢什么样的字,就学习什么样的字好了。”
凌现思考好一会,还是固执地说:“我觉得……父亲的字……我……我想像父亲一样。”说罢,头却是越来越低。
乐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孩子总是轻易地对周围的大人产生依赖,进而想要去模仿他的一切。她从前最崇拜的就是夫子,听夫子说他九岁的时候就跟随舅舅去过玉门关,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从此立志要做一位保卫河山的英雄男儿。乐棠心里好一阵羡慕,当母亲随口问她想去哪儿玩时,乐棠固执地要去玉门关,可让家里人好一阵笑话。
她轻轻一笑,摸了摸凌现的肩膀:“那就学习父亲的字,之后等父亲得闲的时候再让他给写几个字。”
话虽如此,年关将至,卓景钧又开始忙起来。一连许多天,都是深夜才回府,第二天一早又匆匆去上朝。这天晚上,乐棠招呼凌现睡下后,随手拿了一本书坐在床边翻看。书是冯夫子送给她的,上面还有他的批语。
“事出反常必有妖。于不寻常处见真知,易也,于寻常处见不寻常,难也。”
即使到了现在,夫子仍然是乐棠最敬佩的一个人,说话不着痕迹,却总是深入人心。明明是妇孺皆知的话,他却能恰到好处为我所用。每当旁人夸赞他目光独到,他却表示所有的道理千年前圣人都已道尽。旁人只当他谦虚,却是误会了他。
看着夫子的批语,乐棠很快又陷入沉思。
如今眼下的一切,反常吗?还真有点儿。
若凌现不是卓景钧的私生子,得他收养,必然也是故人之子,定会对他照顾有加;若是私生子,血浓于水,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他。然而他却对孩子不咸不淡,若不是她去园子消食时无意间撞见,怎么都不会想到卓景钧会让这么一个小孩子一个人住在一间破烂的偏屋里,可是提起这孩子又像踩了他胡须。总不至于是仇人之子,让他认贼作父来报复对方吧。
皇家是非多,知道的多了不见得是好事,乐棠倒也无心去一探究竟,只是想到凌现那期待的目光,她觉得有必要见见卓景钧了。
不知不觉,亥时已过,她轻轻推开房门,穿过回廊,只见东边院落除了廊上的灯,屋子里漆黑一片。她心里疑惑,仍独自返回休息。次日清晨,她叫来小厮:“这几日王爷早出晚归,公事繁忙,你今日等王爷回来后给他带句话,让他务必和我见一面,我有话跟他说。他劳累本不该再给他添负担,实在关系重大。”
然而这天晚上,乐棠等到下半夜,卓景钧仍然没有过来。快到丑时,一个丫鬟才匆匆过来禀告,王爷今夜实在繁忙,无法回府,请王妃先歇息。
乐棠打了个哈欠道:“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既然王爷忙,你们先退下休息吧。”
晌午时分,乐棠正在床边打盹,卓景钧突然进来了。她连忙起身行礼,卓景钧一把扶起她示意免礼,拉她坐下:“昨日晚了就没有回府,你找我有事?”
乐棠已经有十余日没见到卓景钧了,他倒不像想像的那般疲惫,只是眸色暗沉。
她定定一笑:“之前多日一直早出晚归,昨儿竟连回府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王爷这般繁忙,倒真叫臣妾不好开口了。”
她这么一说,卓景钧似乎有些歉意:“是啊……这些天辛苦你了。有事直说便是,无妨。”
乐棠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段时间王爷似乎不得空教凌现习字,臣妾想着他现在正是启蒙的时候,耽搁久了于基础不益,还想让王爷去看看他。”
卓景钧愣了一下:“原来是这个,还是你想得周到。”
乐棠笑道:“王爷一连工作数十日,今日好不容易回来得早,不如先去休息,待晚些时候凌现骑射回来再看。”
卓景钧喉头滚动,面有歉色:“我一会儿还有要事,今晚也不得空回府,这会是趁空闲回来。”
乐棠一怔,心里突然开始狂跳。卓景钧迟疑了一下,上前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这段时间实在是委屈你了。”她的头贴在他的颈窝,乐棠听到心跳动的声音,一时间竟分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她深呼吸调整了几下,卓景钧的领口散发着香味,那味道竟能让人心莫名其妙平静下来。
卓景钧离开后,乐棠叫来王爷房里的大丫鬟:“王爷这两日公事繁忙,无法回府,你命人将他的衣物用品整理好给张全,叮嘱他们好好侍候。”
丫鬟答:“不劳王妃费心,这些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每次王爷出门,赵嬷嬷都有吩咐奴婢们准备。”
乐棠定定一笑:“原来昨日就给王爷送去了,你们做事向来让人放心。”
明明前天就未回府,却并不解释,仍然装作早出晚归的样子,默认是昨天开始才没有回府,连府里的丫鬟都帮着他做戏,乐棠忽然不寒而栗,这王府的水真不是一般的深,她不由得想起出嫁前的传闻,除了私生子,还有……
晚膳时,凌现一改往日的腼腆,很兴奋地给乐棠讲骑场的情况,他夸奖路将军箭术百发百中,骑术更是了得。男孩子相比读书写字,到底还是喜欢骑马射箭呢。乐棠笑着道:“听你这么一说,有机会了我也想去看看了呢。”
因为劳累,凌现睡得很早。乐棠在他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细细看来,凌现和卓景钧还真有点些神似。都是鹅蛋脸,眉毛极浓,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和卓景钧的神情简直一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他身上有种落寞的愁绪,倒和现在的卓景钧更像。虽然对人温和有礼,却也弥漫着难以言说的疏离,像是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