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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 破阵子(上) ...

  •   “昨日的功课可有温习过?”启进先生问。

      “回先生,已经温习过。”卓景铖答。

      “好,那来考考你——何兵必败?”启进先生轻呷一口茶,悠悠地望着他。

      “骄兵必败。”

      “错!”启进先生忽然大喝一声。卓景铖有些茫然,昨日的兵法先生不是这样讲的么?启进先生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道:“从此刻起你记好了,没有什么兵注定是必败的。”

      卓景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启进先生从说刚刚那句话起,眼神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一动不动。蓦地,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力量从他身上涌起。

      “殿下,”这是启进先生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即使是最兵强马壮的军队,也有可能因为一个致命的疏忽或者天降大灾而顷刻溃败;即使是最势单力薄的个人,也有可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逆天改命。所有的强弱都是暂时而相对的,什么都代表不了。坚硬的牙齿有一天会脱落,而柔软的舌头却能留下来。所以,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遇,都不是必败之地。”

      卓景铖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如世外道人一般执扇品茗的启进先生,此刻竟如一位饮血沙场的将军,坚定,强烈。那一席话,仿佛空谷回音,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快速流动,过了许久,他方想到一句话:“敢问先生,如何反败为胜?”

      启进先生笑了。他却不说话,在屋内踱着步子,终于来到窗前驻足,从卓景铖的视线看去,目之所及,只有他逆光的背影。“殿下若是翻遍史书,便知一场战争,胜败与否,无非在于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可知,地利不可改,唯有人心善变,因势利导,可谋。”

      这话在卓景铖听来,却没有之前那般受用。启进先生讲得固然有理,然而也正如他所言,人心善变,哪有那么容易可用?

      启进先生忽然转过身,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殿下可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心亦是如此。”说罢,启进先生缓步走到他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庄重道:“在下为殿下讲学,今已一年半有余,生平所学,已悉数相授,往后只能靠殿下自己体悟了。成与不成,总要到最后才能下结论。”

      卓景铖此生再也没见过启进先生,甚至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但是他身上的每一道痕迹,分明都有启进先生的痕迹,尤其是九岁那年,最后那一个午后。

      程王要反。

      卓景铖一生下来似乎就背负了这样一项使命,准确地说,这样一个期待。

      他的堂叔,当时的皇上特意以皇子的名派为他赐名‘铖’,从名字上看,他与自己的诸多堂兄弟似乎在同样的位置。然而这个“铖”字,让整个程王府咬牙切齿了多少年。当年卓景铖的父亲老程王本是先帝的嫡长子,先帝开朝后,将其封为太子。先帝驾崩后,堂叔发动军变,最终夺位。

      按理说,堂叔既然行了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便应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偏偏他在坐稳皇位后,将之前依附太子的自家兄弟或杀或贬,却将自己的太子哥哥封为程王,留在京城,一切用度按照王爷的排面分毫不减。

      成与不成,哪管什么仁义道德,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凌/辱至此,不共戴天。

      只怕天下人都明白程王府对皇上的恨意,只怕天下都不意外程王会反,可是天下人又怎么知道程王府的处境?

      皇上为显皇恩,不仅没有将程王一家软禁,还将当年东宫的产业全数交给程王,甚至让程王广泛地参与政事,来去自由。外人看来,程王府有钱有势,要说反吧,还能折腾几下,只有程王明白,反?不过是主人闲来无聊养只猎犬助兴。嘴皮子工夫,谁不是一套一套的,皇上难道是靠仁义道德而非真兵真枪继位的吗?黄袍加身自然也怕外人效仿,开国武将别说是站在那一派,光是能上战场的就已经所剩无几,更何况如今在军中势力越坐越大的是四皇子。

      老程王当了五年太子,又当了十年程王,程王府反不了。老程王心里清楚程王府不过是皇上的玩物,他便为了一家老小苟且偷生罢。十五年的时间,他的背都未挺直过。

      后来卓景铖又袭了位,九岁之后,他便明白,他与父亲不同。父亲没做到的,他一定要做到。

      若说老程王处处唯唯诺诺,那卓景铖则与之完全相反,所到之处,飞扬跋扈。以前是有不安好心的人主动上前讥弄老程王一番找点存在感,现在则是人人对新程王避之不及。

      彼时堂叔还在世,卓景铖冷笑着观赏堂叔的一帮儿子,他的一帮堂兄弟,斗得死去活来。这样的局面在父亲还在世时,卓景铖便料到了。

      搞来搞去,还是那么一套,有什么新鲜的。

      他的祖父太/祖皇帝本是九死一生打下的天下,偏偏当了皇帝后开始想着仁义治国,也学着读书人那一套讲究嫡庶尊卑,立了长子即卓景铖的父亲为太子。据说立太子还有一层意思,太子宽仁,很符合皇帝的治国设想。相比之下,其他几个儿子,虽然当年一起打了天下,战功累累,但是武夫做派,当不好皇帝。为了让太子能坐稳江山,皇帝更是处置了一批开国大将,怕他们拥兵自重,为乱朝政。

      结果太/祖皇帝一死,他的武将儿子马上开始夺权了。的确有那么一些忠义之士站出来大骂谋逆,可唾沫星子能腐蚀了刀剑不成?无非是多了一颅热血,一抔黄土罢了。更多的人还是想守着自己的安生日子。太子的确宽仁,不愿再有人受牵连,主动禅位给自己的弟弟。

      等堂叔如愿以偿地坐上皇帝宝座,竟也学起太/祖皇帝来,将性格温和酷爱读书的长子卓景钰立为太子,让其他几个为他成事立下大功的儿子在边疆卖命。明明是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事,却要求自己的儿子做到,不过是他一厢情愿掩耳盗铃罢了。他像是忘了自己当年对太/祖皇帝的怨念,也忘了当年自己成事的心志和壮举。可是他忘了,他的儿子又怎么会忘?

      卓景铖看着京中斗得一片火热,不由得望着西山皇陵的方向一声冷笑:“皇祖父,你看到了吗?等堂叔也去下面了,记得告诉他,因果终有报应。”

      他不由地又想起了启进先生。

      强弱不过是暂时和相对的。纵使他们掌握了军中的力量,强大无比,刀子却捅向了自己人,最终不过是自掘坟墓。我没有一兵一卒,但我不是立于必败之地。

      我偏要把这件做不成的事情做成。

      这些年,一出生起就背负着的家门耻辱,童年时期经历的世态炎凉,还有坐山观虎斗过程里的蛛丝马迹,让我渐渐地找到了那个致胜武器——把玩人心的钥匙。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心的简朴是节制,人心的奢侈是放纵。洁身自好难,声色犬马易。固守忠诚难,背信弃义易。闻鸡起舞难,好逸恶劳易。

      让一个抵制诱惑耐住寂寞的人松弛下来去过物欲横流的生活轻而易举,难的是反过来,让一个没有意志的人过上一种苦行僧般的修行生活。

      同样的道理,想要击垮一支强大的军队,难的是建立起一支比它更忠诚更刻苦训练的新军队。但是只需要让这支军队自己放弃忠诚和勤奋,也能达成同样的目的。而这,自然简单得多,毕竟,由俭入奢易。

      卓景钦不会动他。纵使他没有先帝那样的妇人之仁,留废太子卓景钰一条命,但他也没有动到程王府头上的理,先不说程王府对他毫无威胁,这一波夺嫡大战下来,皇室人丁凋零,赶尽杀绝对他无益。更何况,当初的夺嫡之战,程王府虽不站队,背地里还是偏着他的。

      为了维持朝中的平衡,卓景铖大胆推测,程王府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安全的,这意味着他可以更耐心地去等待对方暴露自己的弱点。

      两年过后,卓景钦驾崩,卓景钧与卓景钦虽然性子不同,但是面临的局面也差不多,甚至更棘手,自然也动不到程王府身上来。相反,卓景钦一死,战局反而变得更有意思了。天子年幼,太后听政,皇叔辅政,怎么看怎么漏洞百出。这么快,对方的弱点就上来了。而且,卓景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那双在油锅里炼过的眼隐隐看到了些这对叔嫂之间的不对劲。

      大势已定,靖王娶亲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卓景铖早就搜罗了全国适龄女子的信息,暗暗揣测花落谁家。这事他本插不上手,无非是打听些情况早做准备罢了,却发现太后和靖王在这件事上意见相左。于是他不着痕迹地给自己这位堂弟做了个媒。卢家那样的人家,靖王是别想借助岳父翻出个花样来。

      有了一回就有二回,朝政上他不再像他父亲那般当个捧哏。

      他不需要唯唯诺诺。再怎么唯唯诺诺,在天下人眼里都是那回事。等他处处招摇时,人们说不定还会少几分疑心:“哪有造反的人把‘造反’两个字都写脸上的?”

      你看,这就是人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信赖的人往往也是最值得防备的人。

      一切都是相对的,暂时的。再没有人比他将这一切看得更透彻了。

      来日方长,他要破的不是一道绝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番外 破阵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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