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番外 钗头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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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景钦即位后，一切还是如常。每日下完朝，处理完手头一些政务，卓景钦总要到她殿里，吃茶用膳，如同平常夫妻一般，更与之前在王府无异。
顾卿禺却在某一刻忽然恍惚，看似一切都向着最初的预设方向前进，实际上她却渐渐一无所有。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她的一切情感寄托都系于卓景钦一身。他逼着她逃离了自己的家，清算完顾府，算是与家庭彻底决裂。她更没有朋友，她的心里只有他们共同的目标，一切人际关系只剩下了利益勾连，哪里来的真心。
至于爱情，她更不敢想。似乎一直以来，她都在回避一个问题，卓景钦爱她吗？他给了她一个男人可以给女人的所有承诺，但是他从来没有实实在在地承认过，他爱她。
年少初遇的惊鸿一瞥，他在她最黑暗痛苦的时刻来到她身边，给予她恰到好处的暧昧与试探，无微不至的温存与体贴，怎么看都与爱情何其酷肖。然而若是结合今日的结果看去，那一丝一毫，又多么像一场精心安排的局。所有若有若无的情意，都包含着算计与利益。
聪明如她，早在刚嫁入王府时便想过这个问题。可是那个时候，她毫无砝码，毫无选择。她不奢求爱情，她只希望逃离那个充满痛苦的家，不管卓景钦能给她什么，都好过继续在揽月楼一醉方休。
入主中宫的这些日子，她常常梦到顾业薪，梦到小时候兄妹三人跟着先生上学，顾业薪晚上会悄悄地到她的院子里，跟她说先生夸她是最聪明的孩子，再欣慰地摸摸她的头。那时候得到父亲的赞美，她也是满心欢喜的。
如果当初，她去跟顾业薪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告诉他自己的处境与委屈，他会不会稍微放下朝中事务，为他从小就没有娘的小女儿挡下府中众人的苛刻与刁难？她也因此就选择在府中安静长大，与皇家的是非再无瓜葛？如果她没有去帮卓景钦做一些事，不着痕迹地从父亲这里套取太子的种种消息，会不会最后太子登基，她也能嫁个好人家？
顾卿禺明白自己对卓景钦的夺嫡没有那么重要，她也明白无论如何卓景钦给了她人生另一条路，给了她用世俗的标准计量极其贵重的一切。她万万是怪不到卓景钦头上的，只是坐到皇后的宝座上时，她才发现自己是这样孤零零，甚至一无所有。
那日，顾卿禺换上了从前在府里的男儿装扮，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远远地听到水池边的亭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她悄悄靠近，原来是庞夫人进宫来看望女儿。卓景钦继位后，将庞家的女儿封为贵妃，庞家也满门荣光。
庞夫人微胖，生得雍容华贵，看着女儿的眼神却是极为慈祥。
“家中一切还好吗？”
“都挺好的，你大嫂刚刚给你诞下一个小侄子，你爹天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呢，你二哥最近刚刚升到大理寺，月底就去孙家提亲……”庞夫人说着，自己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顾卿禺看着这一出人间喜剧，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她正要转身离去，忽听得庞夫人问：“囡囡，你在宫里好吗？皇上皇后对你如何？你的两个哥哥都记挂着你呢。”
庞贵妃轻笑一声：“我嘛，自然也是好得很。只要家里好，我在宫中就开心。皇上待我挺好，您这次见宫都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跟我说只要闷了想娘亲了就让张公公去府里通告一声，也不用跟他说。至于皇后嘛，皇后一向都不与宫里人来往，自然也不会为难我。”
庞夫人点了点头：“当初得知皇上新婚之夜撇下我儿，我们一家都有些气不过。如今看来，皇上的确是真龙天子，对你对庞家如此，我们也放心了。你的夫君是天子，他给了你荣华富贵，心在哪个女人那里，就不必计较了。你把心放宽，别委屈自己。”
庞贵妃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笑了笑：“我心宽得很。皇上啊，心就没在女人身上。看上去他对皇后一往情深，可他对顾家下手时，可有顾念一分皇后的心情？纵使皇后与顾家有嫌隙，纵使顾家当初站错了队，到底是血浓于水，他将顾家逼入绝路，无疑是将皇后置于众叛亲离的境地。这样狠的男人，眼里怕是只有江山。”
说罢庞贵妃又露出了天真的笑容：“总之，现在这样就挺好。有父亲母亲，哥哥们，还有刚出世的小侄子，庞家也有了位极人臣的富贵和荣光，人活一世，哪能都图个遍呢？”
顾卿禺知道卓景钧的时候，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选了多么好的两颗棋子啊，一样的身世，一样的际遇，一样的个性，一文一武，一个帮他在京城周旋，一个帮他在军中立威。唯一不同的是，她身后还有个顾家，于是他早早地帮她抹去了家的痕迹……到最后，她和卓景钧，在这个世上，孤孤单单，只能依附他。他给了她皇后的尊贵，他给了卓景钧大将军的荣耀，十足到极致。可是除了这一身壳子和那个位置，他们也什么都不剩了。
顾卿禺将那把银钗插进了卓景钦的胸口，卓景钦眸色深沉，握住她的手连同银钗：“阿禺，朕的确是说过你有将它插进朕心口的权利，可是你不妨想一想，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朕可有背誓？”
顾卿禺冷笑一声：“你毁了我全家，灭门之仇，还不够刺你一下吗？”
卓景钦眸色更深了：“阿禺，那是你的家吗？你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朕说过，朕在哪，哪才是你的家，只有跟着朕，你才能做自己。”
顾卿禺惨笑一声：“做自己？我一直都在做你的棋子啊。”
卓景钦终于有些生气了，他深呼吸几次，最后望着顾卿禺：“阿禺，就冲你刺朕这一下，便够得上死罪了。但是，朕决不背誓，你永远都是朕的皇后。既然你要将我们之前的种种都抹杀掉，那这段时间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你嫌宫里闷，就让老十送你去西山给先帝守陵吧。”
顾卿禺第一次见到卓景钧是在听说这个名字很久以后，前往西山的路上。皇后在侍卫面前不方便露脸，戴着面纱。出宫的马车上，她和自己的贴身侍女换了着装。卓景钧见到她时，便以为她是皇嫂的侍女。
卓景钧比她还大两岁，一看就是军营里的男人。尽管从未见过面，但她是那样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没有费什么工夫，卓景钧便宛若一个毛头小伙扎进情网。
陵寝中，她缠着他的脖子喃喃道：“不要信命，也不要信所谓的尊卑仁义，让祖宗们看一看你这一身伤痕累累，苟活在京城的人有什么脸面逼着你克己复礼？”
顾卿禺在西山住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卓景钦便派人传来信息接她回宫。
“朕在老地方摆好了酒，为你庆祝生辰。”
帝后在偏殿的屋顶上喝酒，如此景象，下人们自然知趣地隔得远远的。
“从银钗到王妃再到皇后，今年没有为你准备礼物，因为朕已经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了。你可有想要的？”
“西山一行，方觉人生如浮萍，形单影只。既然皇上问了，那么，我想要一个孩子，打发这宫里的寂寞。”
卓景钦的表情有些深不可测，顾卿禺接着说：“从前我也明白，不是要孩子的时候。我嫁给皇上四年了，凉药吃多了，只怕心也凉了。”
“好……如你所愿。”
帝后一向恩爱，皇后被送到西山守陵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不想一个月过去，皇上很快又将皇后接入宫中，恩爱如初，不久，太医给皇后诊出喜脉。
靖王爷提出要回北境，皇上再三挽留，最后还是勉强同意。
皇后诞下嫡长子，皇上大赦天下。顾家的一些人也免了劳役。
“朕会将他册封为太子，以后将江山交给他。”
“你不是最瞧不上一出生就应有尽有的人吗？我还以为，你会更偏爱庶出的孩子。”
“阿禺，你最聪明了，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犯糊涂。朕不会有庶出的孩子，庶出的孩子活得太辛苦了。至于原则么，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为我所用。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太子一岁半的时候，皇上一次感染风寒后，久不见好，身体竟越拖越不像样，从太医们欲言又止的样子里明白自己没有多少时日了。这个时候，庞贵妃诊出喜脉。
靖王爷从北境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皇上将朝中诸事交与靖王爷，每日在深宫里陪太子。纵使不再理政，他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憔悴下去。
皇上驾崩后，太子继位，顾太后给了宫里的女人两条路，或出宫，或留在宫里，几位妃嫔选择了出宫，庞贵妃却在一个清晨一把火烧了寝宫，连同肚子里的孩子追随先帝去了。
弥留之际，先帝握住顾太后的手道：“阿禺，朕走了，你又没有家了……可怎么办……”
他此刻已是虚弱至极，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疏朗与矫健。顾太后从头上取出那把银钗，放到他手里：“这是我给你的信物，等我也去那边了，就去找你。”
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真……真的吗？你还愿意去找我？”
她也对他笑了笑，眼里分明有泪水：“当然，这世上哪有人比我们更加志同道合呢？”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 钗头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