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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 钗头凤(中) ...

  •   他们都有些生涩。隐隐的疼痛传来,分不清是哪一处。身上热辣辣的疼痛让顾卿禺仿佛要晕过去,可是她又分明有些想抓住那疼痛带来的微微幻觉,原本无力的双手死死缠住卓景钦的脖子,像是垂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阿禺……我从来就不信命,也不信所谓的尊卑仁义,让这些祖宗看看,他们把你伤成了什么样子,有什么脸面逼着你克己复礼?”他亲吻着她身上一道道伤疤,像是一个战士抚摸着自己最亲密的宝剑。

      良久,卓景钦起身,将顾卿禺搂在怀里,取出一个食盒。

      她胳臂上都是伤,筷子都拿不稳,他便用勺子喂她:“临烟阁的香菇滑鸡粥,我去的时候店家正要关门,好说歹说做了最后一碗,没偷工减料吧?”

      喝完一碗粥,她的胃里方有了一点暖意,饿意铺天盖地地袭来。鸳鸯炙,榛子糕,流沙包,烤红薯,枣泥酥,椰蓉饼,炕豆腐……卓景钦带来的东西还真不少,整个京城大街小巷的美食基本上都被他收络齐了,还都冒着热气。

      卓景钦一边将吃食用勺子分成一小块,一边喂她:“慢着些,别噎着了。”

      顾卿禺吃了些东西,恢复了体力,似乎也恢复了从前那般凉薄,咀嚼着食物道:“大半夜过来,之前都去排队了吗?”

      卓景钦一边轻轻给她抹去嘴角的酥屑,一边浅笑道:“不用那么费事,你几时见我去揽月楼排过队。不过这几日父皇交代了一些事,脱不开身,所以现在才来看你。”

      顾卿禺不置可否:“兵制改革?这样的差事不交给太子,你离目标倒是又近了一步。”

      卓景钦笑了笑:“知我者,阿禺也。不过,来之前的确折腾了一趟,还去取了一样东西。”说罢,他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手里,顾卿禺一看,竟然是当日他送给她的银钗。这样的东西,她自然不会把它带在身上,他竟然到她房中将它寻了来?

      卓景钦也握住她的手把玩那把银钗:“都说了是我给你的信物,还不好好带在身边,日后出了事,这就是自己人的信号,得拿它来让我保你。”说罢,他将那个银钗对着光晃了晃,顾卿禺看过去,银钗的花纹处像是刻了字,仔细一瞧,是他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他将那把银钗轻轻地戴在她的发髻上:“戴上它,你就是我的人。我再郑重地跟你说一次,你会是我的正妃,也会是我的皇后。其他的话,不必多说,来日方长,你拭目以待罢。若我背誓,你便拿这钗插进我的心。”

      这一夜,顾卿禺在卓景钦怀里沉沉睡去,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已经收拾好离开了。

      过了月余,丫鬟匆匆来告诉她,皇上已经下旨封她为四王妃,卓景钦的聘礼也已经下到顾府了。这着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顾业薪终于难得地打量了这个女儿:“侯门一入深似海,朝中夺嫡局势复杂,你嫁入皇家,只怕再难抽身。往日我有种种对不起你的地方,若你不愿,我便是脱了这身官服,也会亲自到御前请辞这门婚事;如果你愿意,我便给你备一份嫁妆送你过门,从此尊卑有别,你自己多保重。”

      顾卿禺在流言蜚语中嫁入王府,不过十四岁。婚后,卓景钦确如当初所言,将偌大个王府都交到她手中。她年纪小,又是庶女出身,府中原本还有些人嚼舌头,但卓景钦杀鸡儆猴治了几个碎嘴的,府里上下从此对她恭恭敬敬。顾卿禺心思细腻,头脑冷静,管理起王府来也是井井有条,下人们对她更是多了一分敬重。

      最让她惊讶的还是卓景钦。朝中无论大事小事,他总是事无巨细地说与她听,询问她的意见和想法。每次在府中会见大臣,他也会让她在屏风之后听。甚至诸位皇子之间势力对比,彼此优势劣势,卓景钦心中所想,言无不尽。每次与她说起朝政,他的眼神都带着三分沉着三分温和三分坚定,外加一分宠溺,像彼此交心的朋友,像同仇敌忾的战友,又像亲密无间的爱人。

      顾卿禺一开始还不太习惯,但卓景钦始终鼓励且信任她,渐渐地,她也毫无保留地谈自己的想法。卓景钦惊讶地发现,她在揽月楼喝了几年的酒,朝中势力,各路官员,道行深浅,家中诸事,竟看得比皇上还要分明。她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开口,可是与之前比,那凉薄的双眼中分明多了一道光亮。

      婚后半年,卓景钦奉命前往北边军营,考察兵制改革情况。镇守北境的是十皇子卓景钧,这位皇子与卓景钦素来交好,他们曾一起击退胡人,拿回甘凉一带。顾卿禺也没有闲着,她密切注视着京中动向,替卓景钦四下走动。她把一切做得游刃有余,归宁时顾业薪与她交谈一番,也不由得刮目相看,只是赞许过后,他的眼眸更深了。

      顾卿禺觉得婚后的生活点亮了她,这并不仅仅因为婚姻让她脱离了原本那个冷清、势利的家,而是因为那团在心中积蓄许久的自我终于破土而出,吸收雨露,疯狂生长,开出了最明艳的花朵。
      她遇到了那个最好的养花人。

      转眼又是一年秋天,卓景钦回到王府时,顾卿禺大吃一惊:“你不是在北境吗?发生什么事了?”

      卓景钦打量她一阵,满眼都是笑意:“回府给你庆祝生辰。你不会……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吧?”

      过去一年,她是那么忙碌,顾卿禺的确是忘了。

      她忽然望着他粲然一笑,卓景钦过去从未见她笑得这样清纯,纵使嫁入王府后说到尽兴时,也不曾露出这样的笑容,这原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的笑容。

      “阿禺,我承诺的事情,若是第一年都做不到,自然会受惩罚的。”

      “卓景钦,你不是不信命么?怎么还将当初的话那样当真?”

      卓景钦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我不信命,但我有我的原则。一个男人若是连对女人的承诺都做不到,根本不可与之为谋。更何况,你是我志同道合的人。”

      老皇帝的身体这几年越发不好了,脾气也越来越古怪,若是他突然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即位,一切便尘埃落定。卓景钦却始终沉着,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等武将事变之后,卓景钦参与夺嫡的形态越发明显,朝中的风向也开始发生变化。

      饭桌上,顾卿禺轻呷一口酒:“我爹是指望不上了,庞谦远目前看来已经动摇。”

      卓景钦也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庞谦远那条老狐狸城府深沉,他可能是怕我之后跟他翻旧账吧。”

      顾卿禺放下酒杯,淡淡道:“他家的千金不是还没出嫁么?做了岳丈,想必就会放心了吧。”

      卓景钦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顾卿禺又端起酒杯,唇边一抹笑一晃而过:“怎么,怕我不同意?”

      卓景钦揉揉眉心:“说实话,我顶烦一群女人惺惺作态,只会没事找事。”

      顾卿禺垂下眼,也不看他,继续喝酒,仿佛当初在揽月楼旁若无人地喝酒一般。卓景钦向前探身,握住她的手:“阿禺,我的承诺从来都不会变。”

      等几门侧妃陆续过门,卓景钦反而与顾卿禺走得更近了。洞房花烛夜,他竟然来到顾卿禺房中过夜。

      “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些女人。若对她们温存几分,那几个老狐狸还真的以为我要倚仗他们。他们之前本是看不上我的,这一来还不蹬鼻子上脸。我就是要告诉他们,认清形势,不是我需要他们,而是他们只能依附我。”他的语调淡淡的,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等太子卓景钰倒台,卓景钦被封为太子时,他闭府不出,却从后门带着顾卿禺出门,来到宫城下,他们当初喝酒的地方。

      “每年都来此,今年的景致可有不一样?”

      “景没变,是人变了。”

      “阿禺,我的承诺永远不会变。”

      卓景钦即位后,顾家获罪,因为顾皇后的缘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族上下,女子充为侍女,男子发配苦役。

      卓景钦亲自带着顾卿禺到天牢见顾业薪最后一面。

      “顾大人,承蒙你当初肯将爱女嫁给朕。你放心,朕在一日,她就永远是朕的皇后。”说罢,他起身离开,留给这对父女独处的时间。

      两相无言,顾业薪的表情始终很平静。许久,顾卿禺开口:“父亲没有话对女儿说,女儿倒是有句话要跟父亲说,父亲若是先我一步去见母亲,就把这一世欠我的时间拿去陪她吧。这边的事,我会替父亲做好的。”

      顾业薪的表情终于变了变,他喃喃道:“你从小就是顾家最聪明的孩子,是父亲对不住你。”

      顾业薪在书堆里长大,古板固执。他很早便是太子党,但是任凭幕僚如何劝说,始终不肯通过顾卿禺探听卓景钦的情况。顾卿禺倒是常常回府拜见他,若有若无地给他透露一些卓景钦想要太子知道的消息。权谋手段,他向来不屑,支持夺嫡,不过是在他看来,嫡长子继承大统,天经地义。众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才是乱了礼法纲常。自始自终,顾业薪除了支持太子,身为臣子恪尽职守,即使是东宫那边的腌臜事,他也没有沾染上一件。

      为了给他治罪,自然是要编出几条罪名来。前去抄顾家的是卓景钦从前的一名副将袁仲奇。此人最初还在观望,见太子失势,迅速投向卓景钦。卓景钦到底对曾经并肩作战的人有几分情分,没有计较他的过往。袁仲奇从顾府“搜出”了大量的珍宝古玩,作为顾业薪贪污受贿的证据,那些实则是当初袁仲奇收到的太子党的贿赂,他借此将它们又送给卓景钦,坐上了儋州刺史的位置。

      跳梁小丑赚得盆满钵满,顾业薪将毕生的精力放在自己心心念念的道统上,不顾家里上下,不顾从小没了娘的她,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世事讽刺,莫过于斯。

      “那些伤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报应,你开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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