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大结局 关山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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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靖王妃亦并不如传说中大门不出，有人在京中好几个私塾都见过她的身影，听说靖王府一直在背后出资办学，靖王妃虽一介女流，却曾拜大名鼎鼎的大儒冯夫子为师，与他私交颇深，支持办学自然不在话下。这些年，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再也见不到衣着褴褛乞讨的小孩，取而代之的是书声朗朗，倒让人心生喜悦。坊间传闻，靖王府如此支持办学，除了与冯夫子的关系，还因为靖王妃当年没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之后除了一个小郡主，再无所出，因此积德行善，怜惜小孩子。
福攸郡主九岁的时候，靖王妃终于同意她去玉门关看月亮。她到底还是怕女儿失了关照，也一路前去。小郡主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一路上兴奋不已。靖王爷早年在北境行军，对这一带颇为熟悉。转眼十几年时光倏忽而过，再游故地，亦是感慨良多。
“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么大一片都是爹爹打下来的！”走过一个又一个地区，靖王爷一边教郡主看地图，一边给她讲过去的事情，虽然还没到玉门关，郡主已经感觉不虚此行。听着小女儿的恭维，靖王爷无奈地笑了笑：“拿打下的江山博小美人一笑，你可比你娘亲更给爹爹面子……”
等到了玉门关，郡主兴奋地手舞足蹈。守关的将军曾是靖王爷麾下的一名普通士兵，如今身经百战成为了将领，郡主拉着城门的卫士问东问西，靖王爷也不阻拦，还有卫士带着她去沙地上玩……这一天下来，郡主累得够呛，虽然还惦记着月亮，结果眼皮打了好久的架，天还未完全暗下来，终于支撑不住要睡着了，靖王爷一边抱着女儿往营房走，一边小声安慰：“没关系，爹爹明天再陪你看月亮。”等他将郡主交给侍女安顿好，走出营房，却见那关楼上一道人影，心里不由得一紧。
等他赶到关楼上时，天边一轮明月正划过乌云，皎洁的月光投射在沙漠上，风很大，沙子打着旋儿，发出一阵一阵的声响，那轮明月仿佛就在他们头顶，触手可即。
“玉门关的夜色，是否值得你等这么多年？”靖王爷上前，与王妃并肩而立。
靖王妃轻轻点头，“值得。若非亲眼所见，我永远也想象不到这样苍凉的夜色，这样浩瀚的荒原，将人的内心一下子掏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也包括对我的恨？”
“景钧，一直以来，我都不恨你。你忘记那天我跟你怎么说的吗？”
那日，靖王爷正在书房陪郡主练字，乐棠忽然进来，父女都是一愣，因为她几乎从来不在父女相处的时候过来。
乐棠拉过郡主的手道：“还记不记得两年前跟爹爹说的你的愿望？”
郡主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心地叫起来：“我是不是长大了，娘亲答应我去玉门关看月亮啦？！”
乐棠笑着点点头：“不过，我可不认识路。”
郡主眨了眨眼睛，转身扑到靖王爷怀里：“爹爹认识路！爹爹认识路！”靖王爷将她抱起来，摸摸她的脸道：“对，爹爹带你去。”“噢耶！”郡主尖叫起来。
乐棠看了看她道：“不早了，你先回房睡觉去。”小郡主眼珠一转，头点得要捣蒜：“好的，我现在就去睡觉。”说着从靖王爷身上跳下来，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一溜烟就没影了。
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靖王爷有些局促，轻咳一声：“今天怎么忽然过来了？”
乐棠忽然淡淡地笑了：“你知道我今天碰到谁了吗？”不等靖王爷回答，她接着说：“我去庙里，碰到杨遇了。他的腿越来越不好了，杵着拐杖走路很困难，现在在他侄子家中一边养病，一边教周围穷人家的孩子念书。”
靖王爷脸上并没有什么震惊的表情，显然对于杨遇的情况，他一直都是清楚的。
乐棠也不意外，淡淡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帮他。接济他家里，给他请医生，还借他侄子之手将他从西边迁回京城……”
靖王爷有些局促地说：“乐棠，我……”
乐棠抬头，平静地看着靖王爷的眼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就过去种种争论是非，也许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遭遇重重打击、背叛、伤害，只要能抓住什么东西，生活就不会停止，但抓住的东西里不包括伤害与仇恨，因为那不过是饮鸩止渴。我自己尝过了。”
靖王爷闻言，有些颓然：“乐棠，这些年我已经遭到报应了。如果现在的我，再遇到那样的事情，决不会做当初那样的举动。但是……我必须承认，即使再回到过去，当时的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乐棠没有做声，靖王爷又缓缓开口：“一直以来我都是被舍弃的那个，我才会用这样的方式逼着你不舍弃我，殊不知，人心是逼不得的。”
乐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道：“即使是在那个时候，楚城的百姓，蜀地的百姓，甘凉的百姓，西南的百姓，他们都没有舍弃你。你只是一叶障目，忘了天地广阔。”
靖王爷睁大了眼睛，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乐棠继续说：“我亲耳听到你在深夜楚城鼓舞人心的话语，我亲眼见到你身上南征北战的伤疤，我实实在在感受到你为天下带来的太平与安定，从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我相信这天底下，和我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少。”
乐棠停顿片刻，像是下定决心：“有些事情，你也不必再挂怀了。你心里若还有愤懑，也希望你能放下。几年前我就应该告诉你——桓王府里，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我们……早就扯平了。”
靖王爷终于缓缓地笑了笑：“好……但是，你终究还是不会像过去那样对我了吧？”
乐棠也轻轻笑了笑：“你也不能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对待太后了。”
……
玉门关的风刮得更大了，乐棠忽然回头，看向卓景钧：“到了此时我方明白，我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
她想起那日在庙里，自己差点当场情绪失控。她先是被一阵有节奏的拐杖声吸引，不禁顺着视线望去，发现那人穿着白色袍子，一个十多岁的小生扶着他：“杨先生，我先扶您去药铺吧。”杨遇似乎是笑了笑：“有劳你了。”他一开口，无数的情绪在乐棠心头涌起，她不禁脚下一软，差点站立不稳。杨遇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定住。
乐棠大概没有什么变化，可杨遇脸上苍老的痕迹清晰可见。他的皮肤被边境的阳光灼烧得粗糙、黝黑，头发、胡子已有点点花白。只一刹那，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在彼此眼中的变化。
杨遇低头对小生说了什么，小生点点头便先到殿外去了。杨遇杵着拐杖一点点地向乐棠靠近，乐棠忙上前扶住他。
杨遇笑了笑：“许久不见，你一点变化都没有。不像我，都老得认不出了吧？”
乐棠眼眶湿润：“几时回来的？”
杨遇温声道：“去年。在我一个侄子家里，小时候给他讲过几个故事，亏他还记挂我，将我接来京城养病。”他的语气是那么平和，甚至像一个暮年的老者，看不到任何生活打磨留下的苦痛，只剩下平和，却让乐棠心里更加难过。
乐棠忙低下头，打量了一下他的腿：“腿……腿还好吗？”
杨遇伸手敲了敲：“不碍事，老毛病了，多注意就好了。”
乐棠缓了缓情绪，挤出微笑道：“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在寺庙里吗？”
杨遇也笑了：“怎么不记得，宜平的天能寺。”
乐棠的声音有些伤感：“十年生死两茫茫。那时候如何想得到，如今是这样的情形。”
杨遇收住笑容，平静地说：“人生就是如此，总归是自己选择的路，每一步，都是遵从内心的选择，所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必后悔遗憾。”
乐棠的眼中含着泪：“是，是自己选择的。其实……其实那天在宜平，你劝我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再想想，我当时就想到了。但是，最后还是舍弃了你。”
杨遇笑笑：“你哪是舍弃了我，你明明是舍弃了你自己。你要明白，不管我怎样，那都不是因为你做了那样的选择导致的，你不要太过委屈自己。”紧接着他又说：“你想到了——我知道，我当时就知道，真的。”
乐棠的嘴唇一直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言语似乎又显得太过轻，不足以表达她的任何情绪。
杨遇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笑着说：“当日在天能寺，我们在银杏树下等你，恰好你错过了夫子的一句话，现在我把那句话也送给你。我们走进寺庙，并非厌恶尘世，恰恰是因为尘世还有愿望未了。”
那日杨遇与乐棠说了他这些年来的种种，他如何在都护府里谋事，如何娶妻生子，如何开始现在的生活。当然，还有卓景钧。他的语气是那样温和平静，温和得让她直想掉眼泪。
“我从来不后悔。只不过，我既不是圣人，也非最下。保重……小鹿姑娘。” 杨遇说着，杵着拐杖一步步向外走去。
乐棠的眼泪终于啪嗒掉了下来。
“再见……我们……江湖再见。”
……
乐棠回过神来，方意识到自己已泪流满面：“也许是风太大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擦着眼泪，回头的瞬间却发现卓景钧脸上也挂着泪痕——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掉眼泪，一时间也有些怔忪。
卓景钧拉过她，将她搂在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仿佛一瞬间将她从清冷的荒漠拉入了尘世。
“在铜州的山中，我跟你坦彻心扉。是，当时有很多话我没有全部说出来，我想着我能处理好，我以为我们能够放下既往的那一切好好过日子。我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跟你说清楚当初的事情，你终究会理解我，原谅我的过去。我没料到转眼十年过去了，我们之间竟是这般生分。”有那么一瞬间，乐棠觉得卓景钧又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趴在她的肩头哭诉。
“乐棠，十年了，我们有女儿了，笑笑都九岁了……你还记得你九岁时候的遗憾吗？当年我们没有选择，现在有选择了，我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年，但是，你还要这样选吗？”
玉门关的月色一如当年，他们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他背着沉重的身世自我放逐，在这黄沙漫漫的天地间磨炼铮铮铁骨。她怀着渺远的幻想暗自揣测，在白墙青瓦的院落里期待英雄豪情。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没历过许多事，也不知彼此，却拥有同样的属于各自的那一份孤独。如果那个时候，他们相遇在这苍茫的月色下，定会如此刻一般依偎着取暖，呢喃着和人间有关的种种。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大结局 关山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