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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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转眼而至，乐棠吃过午饭，正在小蛮的搀扶下在后花园里遛弯，崔管家突然来报，皇上派人给她送东西过来。乐棠心里疑惑，见皇上身边的太监棋同和一个小太监进来，待乐棠仔细去瞧，不由地神色大惊。
乐棠屏退众人：“臣妾参见皇上。”皇上已经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皇上的脸色有些惨白，乐棠心里更是疑惑，正想试探地问一下，皇上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婶娘……”他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有愤怒，有不解，亦有委屈，乐棠不由地心里一惊。
然而皇上始终一言不发。乐棠想了想道：“皇上想必是在宫里闷了，想不想去街上走走？”
皇上果然眼中一亮，抿着嘴点了点头。
乐棠此时还没有显怀，她给崔管家使了个眼色，崔管家忙去打点。乐棠领着皇上买了一些小玩具，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好些了，但是那一层低落的情绪仍然没有散去。
“饿了吧？想吃点啥？”乐棠笑着问。
皇上思索片刻，沉声道：“面条。”
待面条盛上来，乐棠方想起，皇上好像不吃香菜。果然，皇上对着面条上的香菜微微皱了一下眉，乐棠正要开口让再做一碗，皇上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了。他并没有将香菜都挑出来，只是将它们擀到碗的一侧，不夹到面条里。一会儿工夫，这碗面就吃得差不多了，汤里还漂着大片香菜。
出了面馆，皇上忽然开口：“婶娘，等会朕回宫，母后想来又会责骂。”他说这话时，声音是轻飘飘的，听不出任何表情。
乐棠缓缓道：“太后对皇上期许很高，但将来总有一天，太后会以皇上为傲。”
许久，皇上轻轻道：“是么。”
乐棠俯下身子，注视着皇上的双眼道：“皇上身份尊贵，今日本可以让店家再做一碗面不放香菜，却珍惜粮食，体恤百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怀，日后定是一代明君。”
皇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忍一忍总也能吃得下。”有那么一瞬间，乐棠觉得皇上的表情有些似曾相识。
皇上转头看向她：“婶娘，母后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眼睛里有几分好奇，却夹杂着几分茫然与伤感。乐棠对他温柔地笑了笑，仿佛是回忆：“太后曾经是整个京城最明艳的女子，无数男儿为她倾倒。”
这话不是乐棠说的，而是出自与顾太后年纪相仿的桓王妃之口。顾太后比乐棠要年长五六岁，当年顾太后嫁给还是皇子的先皇卓景钦时，不过十四岁，乐棠彼时还是一个想去玉门关的小孩子。
顾太后闺名卿禺，生父顾业薪是吏部尚书兼大学士，在文官中颇有威望，如今颇为活跃的谏官于士明便是他的门生。顾卿禺是庶女，生母难产而死，偏偏顾业薪一心朝政，于家中事不管不问，顾太后从小过得艰难，性格叛逆。或许是痛恨父亲满嘴仁义道德的作派，她十二岁便扮作男子，溜出顾府，混迹茶楼戏馆。顾卿禺生得美貌，纵使男扮女装也风华不减，当年微服出巡的皇子卓景钦一见倾心，不顾朝中议论到御前求娶她为正妃。
之后卓景钦又娶了几位侧妃，继承大统。当年的夺嫡大战，顾业薪站在了皇长子卓景钰一侧，秋后算账，一家老小因为皇后的缘故虽免了死罪也被发配苦役。其他几位侧妃娘家倒是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尽管如此，顾卿禺从正妃到皇后，地位从未被撼动。只有一次，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先帝动了气，命他最信任的弟弟靖王爷将当时的皇后顾卿禺送到西山为先帝守陵。不过很快先帝又将皇后接入宫中，恩宠不减。皇后诞下的嫡长子刚满月便被立为太子，两岁便继承皇位。
“当年的夺嫡大战，凶险重重，纵使我们桓王府不参与，每日也是提心吊胆，生怕出了纰漏。先皇能从那样的境况下杀出来，无论心志还是谋略，都乃人上人。这样厉害的人，选出来的皇后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乐棠还记得那日桓王妃来府中看望她时提醒她小心太后。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夫子就告诉她太后派了人，整个儋州之局功亏一篑。
皇上沉默了很久，小声道：“……也不知道今日为何忽然想瞒着上上下下出宫，跟婶娘说些没边际的话。”
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故作深沉。凌现最开始也与他有些相似，后来大概是熟络了，也有了些孩子的纯真模样。今日见到皇上，乐棠第一次发觉，严肃也好深沉也罢，一出生便是这样的命运，即使是在至亲如太后面前，他又怎能如平常孩子一般打闹？
皇上突然停下脚步，抬头定定地看着乐棠道：“婶娘信不信得过朕？朕，可以让婶娘见一个人，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地道：“朕是帝王，办得到。”
乐棠见到杨遇时，他正躺在一张破烂的席子上，腿上缠着纱布，红涔涔一片。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听见动静，缓缓睁开了眼，见是她，赶忙想要挣扎着起来，乐棠连忙上前按住他，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杨遇的表情分明很痛苦，却还挤出一丝笑。
乐棠哽咽片刻，终于开口：“你接下来怎么办？”
杨遇笑了笑：“太后给了我两条路，一条就是在这里住下去，还有一条是去西边，可以在都护府里谋个职。我选后一条。”
乐棠情绪有些激动：“都护府这么远，那里环境也不好，你如今这样……怎么禁得起折腾？”
杨遇的声音很温和：“走遍了南方各个地方，趁还走得动，能去西边看看，有何不好？”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乐棠想起在舟上的那段日子，杨遇始终心事重重，本是清风明月相伴，却是他们认识以来最沉默的相处。而此刻，他一身伤痕，却是难得的疏朗与冲淡。乐棠心中一石惊起千层浪，她知道他去意已决。
她平静地问：“我……我能做什么？”
杨遇注视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再做傻事了。”从前，他的笑里总带着几分情绪，或了悟，或聪明，或打趣，此刻的笑容里却只剩下温和。
“你当初不也爱做傻事吗？我之前还疑惑，明明处于劣势，却为何要那样激怒毛子腾，现在却是明白了。”乐棠说着，竟然也笑了笑。
杨遇也笑了：“乱了敌人的阵脚，才能出其不意。”
乐棠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
杨遇又换上了轻松的语气：“乱敌人阵脚的，不是我一个。”
乐棠愣了愣，杨遇垂下眼皮，语气是不经意的：“我们前脚刚离开铜城，王爷后脚就到了。”
杨遇没有再说话。许久，他方开口：“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乐棠木然地起身，脸色仍然有些苍白。杨遇定定地望向她，道：“好好保重，来日方长。”
乐棠之前从来不知道宫城里还有这样一处院子，走出小院，皇上默默地看着她道：“婶娘，朕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的时候，也很诧异，明明就是几道墙的距离，景象却千差万别。棋同告诉朕，这里过去是关押那些犯了罪的皇族的地方，已经冷清很多年了。朕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即使站得再近，也很有可能早就注定了不是一类人。”
在楚城的时候，一日三餐常常就是自己下的挂面，有一次杨遇刚好去衙门，没来得及吃中饭，乐棠便给他下了一碗面，她正要将勺子伸向香菜，杨遇忽然开口：“哎——”乐棠忙收手，以为他不吃香菜。
“请帮我多放点香菜。”
乐棠一乐，舀好香菜递给他：“这倒是巧了，我也喜欢香菜。”
杨遇接过面条，放在一旁，笑道：“那可不，鹿和羊，是一类，都吃绿油油。”
乐棠闻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怎么不说，鹿和羊，都有四条腿呢？”
杨遇一笑：“那怎能一样呢？狼和羊，也都是四条腿，可不是一类呢。”
经过后花园，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那一池春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是那样平静而柔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很多事情，即使佯装没有发生，也终究会渗入生活的点点滴滴，在心底涌起一阵阵回忆的浪潮。
那一日江上忽然狂风大作，杨遇原本每日都沉默，当时也是立即对她喊：“赶紧回船舱去，船颠簸得紧。”
乐棠仍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湖面。杨遇见她脸上并没有想像中的惊慌，慢慢抱胸而立道：“怎么，不担心船沉了我们要去江里喂鱼？”这么多天，他的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戏谑，一丝过去的味道。
乐棠却打量着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地说：“若沉江喂鱼，那倒是遂了你的愿了。”
她停顿半晌道：“可不是相忘于‘江湖’么。”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