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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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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样的景致并未将乐棠拉入现实,她仿佛还在船上,所有的景象都晃晃悠悠,让她看不分明。
上岸后,早有王府的人在岸边等待,乐棠任丫鬟将自己扶起,接受一圈官员仆从的行礼,她好像看到王府的人和杨遇在简单交谈,旁边还有身着官府的官员,她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又或许她没有在听。终于,所有的仪式礼节都已到位,乐棠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待帘子放下来的一刹那,她突然回过神来,好像,还没来得及与杨遇道别。
乐棠开始回忆,他刚刚有没有对她说什么。她想了好久——没有。从船开始靠岸起,他们就不曾讲话。她回忆到最后,便是刚刚她上车时,他那句恭敬无比又毫无感情的——
“草民恭送王妃。”
乐棠的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答案,在你的名字里。”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情。
回京的路上,乐棠身体一直昏昏沉沉,噩梦不断。这段时间屡遭变故,她也不知道夫子那边的情况,也不知道杨遇此时回儋州能否力挽狂澜。再算一算,似乎从她被绑前到现在,再也没有收到过卓景钧的消息了,杨遇倒是收到过,只是看到他的脸色,乐棠更害怕去知道信里的内容。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她心里荡漾。
京城倒是看不出太大的异常。只是马车经过程王府时,乐棠见这里重兵把守,不经疑惑,难道程王还有什么罪证没有翻出来?回到王府,却不见卓景钧的身影。崔管家告诉乐棠王爷事务繁忙,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府了。
等了两三日,王府里仍然一片冷清,乐棠左思右想,只觉那股隐隐的不安要化为巨大的阴影。这日午后,崔管家来报桓王妃过来拜访。
“数月不见,听闻妹妹一路艰险,身体还好?”
“我很好,谢谢姐姐关心。姐姐能冒着风险过来看我,我真的感激不尽。”
桓王妃轻叹一口气:“你差人过来,我便料到了。如今的局势……妹妹还是小心为好。听我家王爷说,儋州这次出大事了,本来袁刺史镇守儋州,这些年抗击南蛮颇有成效,哪知这次,不知发生何事,南蛮倾巢而出,像是要和朝廷拼命一样,儋州那边损失惨重,南蛮在儋州烧杀掠抢无恶不作,民不聊生,举世震惊。朝廷归责,认为是袁刺史失职,已经下令将他抓起来了……这样下去,儋州以后,只怕再有安生日子了。我想……靖王爷大概是在忙此事呢。”
桓王妃眉目之间略有犹疑,乐棠问:“姐姐可还有什么话?”
桓王妃又叹了口气:“妹妹如此剔透心肠,怎么就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她忽然凑近乐棠,在她耳边微声道:“这段时间京城里一直有你的传闻,关于你和儋州那边一个人,民间尚且议论纷纷,何况……”桓王妃很快就起身告别。
乐棠心底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寒冷刺骨,她此刻甚至来不及去想流言蜚语,只想知道儋州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想起什么,跟崔管家说:“备车去临烟阁,我想买点东西。”
“马公子,你还记得我吗?”乐棠开门见山地问。
马公子脸上表情甚是复杂,他起身行了一个大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那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公子低头良久,终于开口:“在下不能告诉王妃。”
“你想救他吗?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恐怕还有一线希望,否则,便无力回天了。”
马公子咬紧牙关,显然也非常痛苦。
“我今天来找你,是冒着巨大风险的,或者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怎么也要让我值得走这一趟。”
马公子忽然起身,长跪在地:“王妃,杨先生他……他如今已身陷囹圄,不愿连累您。只是,我们这帮兄弟,只恨不能替他去死。他为国为民,一片赤诚,在儋州筹谋三年,眼看就要成功了,不想被小人构陷,到头来,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我们真的心有不甘啊。”马公子说着,忽然痛苦流涕。
“这些年,袁刺史和杨先生发展儋州海军,战斗力大增,南楚吃了我们很多败仗。杨先生想招降南楚,兵不血刃,费了各种心思,终于让南蛮内部四分五裂,他们的头儿尚和终于决定投降到儋州跟我们谈,本来尚和就要签署投降书了,哪知道朝廷那边突然来了一个人将尚和抓起来,袁刺史反复沟通无果,尚和只以为是儋州使诈,他手下那帮人,原来各怀鬼胎,听闻尚和被抓,一下子同仇敌忾,不要命地杀到儋州来……最后,朝廷给袁刺史安了一个勾结南蛮祸乱百姓的大罪名。树倒猢狲散,朝廷上下竟然全是弹劾他的,可怜袁刺史镇守儋州六年,为抗击南蛮日思夜想,没等于京城就咬舌自尽,那些人……那些人竟反过来说他是畏罪自尽……”说到最后,马公子颤抖到话都说不完整,乐棠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硌得难受。
回到府中,她叫来崔管家:“你去跟王爷说一声,让他今天务必回府一趟。”
崔管家面色犹疑:“王妃,王爷已经交代过了,他这段时间公务繁忙。”
乐棠心里一寒,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崔管家欲言又止:“王妃再等等罢,过两天,冯夫子就要进京了。”
这倒是给了乐棠一线希望。
冯夫子是第三日傍晚时分到达王府的,崔管家吩咐所有下人都退出去,将书房的门合上。
“你放心,杨遇不会有性命之忧。”夫子想是知道她心中所忧,开门见山便给她一剂定心丸,乐棠稍稍放了一下心,可莫名地觉得夫子的语气马上就要转折了。
果然,夫子难得脸色有些阴沉:“朝廷这边插了一脚,儋州如今的局怕是彻底破不了了,从此以后,岭南再无安宁。”
乐棠的眼泪簌地流了下来,她咬了咬嘴唇:“这一切,是我的缘故罢……”
夫子平静地摇摇头:“不,不是这样。朝廷这边的人是太后派过去的。诸多事情,不过是陈年旧事的恩怨罢了。”
乐棠显然没有明白过来,夫子解释道:“当时的情景,杨遇在不在儋州关系都不大,尚和已经决定投降,朝廷那边突然过来,防不胜防,纵使是杨遇在,也不一定阻止得了。”
乐棠颤声道:“那……那既然这样,为何还要……还要定他的罪?”
夫子终于叹了一口气:“年后,王爷写信问我,当年你可否与我去过楚城。”
乐棠头脑一阵嗡嗡响,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夫子像是不忍心,却开始开口了:“他在信里说,是你亲口告诉他你婚前跟我离开过京城一段时间。”
“你应该想得到,那些闲话是何人在兴风作浪,你能想得到,王爷何尝想不到?”
“只怕他猜到了你们早就认识,想得多了,出不来了。”
夫子忽然上前,将她扶起来,声音又恢复了从前的温和:“乐棠,这就是任性的代价。你本没有什么错处,只是,人生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阴差阳错。也许,别的条件偏一毫厘,结果就不是这样。但很不幸,最后就是这样。”
夫子走后,乐棠逼着自己在脑海里想了一遍遍这件事情里的种种关联。卓景钧,顾太后,杨遇,程王,南楚,戎狄,宜平……她反复思索良久,脑海里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进宫,我要见太后!”
乐棠行完一个大礼,跪倒在地,顾太后打量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妹妹起来说话吧。”
乐棠一动不动。顾太后又叹了一口气:“妹妹进宫要见我,却一言不发,这又是何苦呢?”
顾太后接着说:“几个月不见,妹妹又瘦了,瞧着真让人心疼。王爷也真是的,妹妹几为贼人所害,好不容易回京,他再忙,也要回府看看……”
“臣妾不是为王爷而来。”乐棠忽然开口。
顾太后终于将目光移到乐棠身上:“妹妹千万别告诉我,你是为那个……叫……杨……杨什么来着……杨遇的人来的。”
乐棠沉声答:“是,臣妾是为他来的。”
顾太后忽然笑了,好一会儿,幽幽道:“妹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妹妹出了趟远门,怎么变得如此糊涂起来。”
没等乐棠回答,顾太后忽然起身,来到她面前,轻轻将她扶起来,语重心长地说:“王妃是名门闺秀,王爷想必清楚有些事不过是一些碎嘴的在背后中伤,纯属子虚乌有。他眼下不过是生妹妹的气,妹妹何苦还要再说些怄气的话呢?”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王爷这两年公务繁忙,可能冷落了你,但他对你却是实实在在一往情深。他怜你身体不适,不顾朝中非议带你离京散心,有几个男人能够做到?你被贼人掳去,王爷更是急红了眼,只恨不得杀到西南去。哀家是过来人,每每提到你,他的眼神终究与众不同,对你的感情错不了。夫妻之间有些误会,也不奇怪。男人有时候也像个小孩,需要哄一哄,妹妹如此聪慧美丽,只要稍稍跟王爷服服软,一定会恩爱如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