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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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船的第二天，乐棠起得很早。昨夜她终于睡了个好觉。本以为舟上颠簸，不易入睡，然而清波荡漾，桨声水声交织，那声音让人无比得心安，仿佛小时候母亲哼着曲儿摇着摇篮哄她入睡般。
江山雾气蒙蒙，泛着凉意。乐棠休息好了，也不觉得冷，兴致勃勃地欣赏这一江春色。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去，便看见杨遇从舱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
乐棠微微欠身：“杨先生。”杨遇在她面前定住，将手里的东西送到她面前，轻声道：“送给王妃，生辰贺礼。”
见她愣在原地，杨遇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他温和地说：“王妃的生辰还有一段时间，只是到时候恐怕不在一处，便提前拿出来，打开看看吧。”
乐棠接过画轴，缓缓打开，画上是一株泼墨海棠，笔法肆意又有层次感，枝干、花瓣皆用墨的浓淡展现得分明，海棠旁边还有两只鸟儿，几点笔墨，却将鸟儿的灵动感渲染出来。花与鸟一动一静，浓淡相宜，相比惟妙惟肖的工笔，寥寥几笔仿佛蕴含了更多的精神。乐棠不禁想起了当年作为贺寿礼献给给卓景钧的那幅画。从风格上，它们是如此的相似，无不显示着作者独一无二的写意风格，从意蕴上，它们又是那么不同。这幅画，更惜笔墨，却更为肆意。花与鸟，只一眼，便让人被那无穷的生命张力所吸引。
乐棠几乎是以不可闻地声音叹了一口气。
杨遇瞧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那里似乎有了更多光亮。乐棠心里一时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头，她微微张口，却只能说出一句：“谢谢，我很喜欢。”她小心翼翼收起画先放入船舱，不一会儿又出来。
杨遇淡淡地说：“船上条件简陋，只有随身带的纸墨，你喜欢就好。”
乐棠微笑：“杨先生过谦了，画中笔墨恰到好处，正因为这毫不刻意，所以风流尽显。”说罢她又冲杨冲微微一笑，“就像这江上的景致，虽没有江南园林精心雕饰的雅致，然而重峦叠嶂隐天蔽日，原始又充满力量，是这样地震撼人心。”
杨遇却沉默了。
乐棠等了很久也不见他答话，她有些不解地抬头瞧着他，突然像想起什么的：“为何只有画，不见诗呢？”
杨遇闻言抬眼，缓缓答：“画，一定要配诗吗？”
乐棠有些噎住，她随即笑笑：“……自然不是。”也不多问，又转身看向了两岸的山峦。
船桨拨动着江水，发出有节奏的音符。那声音谈不上清脆，也不算沉闷。没有悠扬的韵律，却明快和谐。没有梵音的余音绕梁，更不是靡靡之音的迤逦，却让人沉醉其中，跟着它的节奏放缓心跳。简单而灵动，古朴又柔和。仔细辨别，还有鱼儿活动的波声，风力的变化带来的水波声变化，点缀其中，奏出一出别样的乐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杨遇的一声叹息。乐棠诧异地回过头，她的眼神闪烁着。杨遇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道：“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杨遇的表情很轻松，他立在船头，白色的长袍在风中漂浮，仿佛一位不识人间烟火的隐士。乐棠蓦地想起那日在戎狄大殿里他进退有度的风采，想起他自成一派的绘画风格，想起他手无缚鸡之力，却懂兵法与战略……杨遇，他明明是个文弱书生，他与乐棠见过的包括卓景钧在内的所有武将都是那么不一样，可是他身上却有一种武将的镇定和勇气。就像他的画，明明只有黑墨，却比任何的颜色都要明艳，明明寥寥几笔，却比实物更有生命力……
杨遇缓缓地向她走过来，他的步伐很轻又很稳，小船并没有颠簸。他在他的身旁坐下，也不看她。
乐棠这才发现，太阳不知不觉已经升起来了。杨遇坐在她的东侧，靠船头的位置，太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四月的阳光并不算灼热，却分外刺眼。他坐在这儿，为她挡住了阳光，乐棠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乐棠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却仍是低着头，余光只能看到杨遇白色袍子的一角在日光照射下更加醒目。
离开铜城后，杨遇收到了京城那边的信息，顿时脸色变了变。这之后，他忽然改称她为“王妃”，在她面前俨然一副下属的恭敬之态。乐棠心里咯噔一跳，愣了一会，终于也以“杨先生”称呼他，一直到船上都是如此。他们之间向来不必多问些什么。
一路上她多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百姓茶余饭后都会讨论，儋州那边正是形势紧张的时候，为何军师会违背袁刺史的命令离开儋州去西南营救王妃。
只是，在宜平的时候，无味及王府侍卫都在，熙熙攘攘的县城里，无数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亦不曾如此恭敬客气；如今行舟江上，远离喧嚣，山水之间除了他们，便只有杨遇的一个侍卫，却突然如此生分。
怎么会这样呢。乐棠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当初……究竟是为何放下儋州那边的事情选择去铜州救我？”乐棠咬唇，定定地看着杨遇，眼神里有期待，亦有纠结。
杨遇却不看她，只是偏头一笑，望向远处的天际：“这个问题，过了这么久，为何突然问起？”
乐棠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声音却仍然一字一顿：“因为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答案。”
杨遇沉思片刻，终于缓缓回过头，声音却是懒懒的：“答案么，天下人一说我为名，舌战外寇，虎口拔牙，完成了这件看似完不成的事；二说我为利，草民之身，搭救皇权富贵，赏赐自然是应有尽有。为名为利，这理由还不够充分么？”
乐棠似乎是猜到他会如此作答，只是微微一笑：“若为名利，当日王爷请先生入京，先生为何再三推辞？而今，在先生的运筹帷幄之下，抗击南楚形势明朗，先生于名于利都将收获颇丰，何须孤身犯险以卵击石？”
杨遇只是微笑，他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乐棠却突然打住他：“你既不为名，也不为利。”她停顿一下，又微微转身，走向船边：“这两日我常常有一种感觉，人行走在这江上，就像天地间的过客，俗世的一切东西意义都渐渐淡化。身份，财富，尊卑，还有使命责任通通都被隔绝在外，除却这清风薄雾，青峦红日，再无他物。如此纯粹，又如此自在。”说罢，她轻轻弯下腰，温柔地凝视着水波涟漪，探出手想要去触碰水面。
杨遇仍然站在原处，他注视着乐棠的动作。背后崇山峻岭，是水墨画无法渲染的苍劲，船边的女子动作轻柔，神色祥和，仿佛是在抚弄婴孩，淡紫色的衣裙与碧波相映，这样的画面，只一眼，便让人再也难以忘记。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遇的声音从风中传来：“答案，在你的名字里。”他的语调淡淡的，仿佛毫不在意，也仿佛百般隐忍。
乐棠愣了一下，半晌才抬起头，怔怔地望向他，杨遇也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正如他的声音一般，看不出任何情绪。
此时风更大了，船有些微微摇晃。杨遇站在船头，乐棠蹲坐在船身一旁。他们之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无论是谁，移动一步，便会引得小舟一阵颠簸。
许久，江面上渐渐明亮起来，太阳似乎要越过山头了，风也有了要小的趋势。乐棠的眸色映着波光，楚楚动人，她的声音也淹没在风里：“‘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原来如此。”
水上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景致，常常让人忘了时间。乐棠心里沉沉的。她看得出来，杨遇有心事，可能是为了儋州那边的战事，也有可能是因为流言蜚语。这几日，她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竟像是一出戏演到高潮时戛然而止，观众如何肯罢休。
她何尝没想过宜平的种种，恐留人口舌，只是当时的心境，当时的景致，她也说不上来为何，自己便刻意地回避了一切。所有的旧事，或喜或悲，横亘在此刻的二人之间，总让人心里没来由地悸痛。
行舟许多天，他们之间都无甚话语。
又过去数日，两旁的青峰渐渐变矮，乐棠想着快要到长江中下游一带了。这日杨遇忽然上前，神色有些犹豫，却还是开了口：“我画的那幅画，你还收着吧？”
“当然。怎么了？”
“这幅画，还是我替你保管罢。”
“马上我就要回京，我们不同路。”
杨遇沉默了。
乐棠有些奇怪，这奇怪渐渐被一种恐惧稀释，她像是明白了什么，颤抖地开口：“你是想……收回这幅画吗？”
杨遇继续沉默着。
乐棠不禁有些气血上涌，提高了音量：“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物，怎么，还能收回？”她盯着杨遇，眼里强压着怒火。
杨遇终于在她的注视下对上了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平静：“礼物二字，重在礼，还是重在物？”
乐棠一怔，嘴唇翕合几次，却只能咬牙答：“重在礼。”
果不其然，杨遇接着说：“既然如此，你只要收到我送礼时的一片心意便可。人往往为外物所累。没有了物，礼却长留在收礼人内心。有了物，礼反而不纯粹。”
乐棠的眼眶有些热，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抑制自己的泪意。她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便不会改变。许久，她开口：“你说得有理。但是你既然已经送给了我，那便由我做个主吧。”杨遇刚想说些什么，乐棠又接着说：“上岸后，我会把它送到赈灾会，拍卖的银两捐给衙门作为军饷。”
杨遇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乐棠注意到了，她平静地注视着他：“心意，我收下了。收好了。”
二人都没有说话，岸边的景致越来越清晰了，周围也热闹起来。清晨的鸟叫声，小贩的吆喝声，码头上船工的声音，车轮声，集市的声音……这样的声音，配上岸边的房子，车辆，行人，影影绰绰……是阔别了数十日的尘世。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