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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它仿佛一颗 ...

  •   等待出嫁的日子,父亲也会与她讲起朝中之事。两年前,先皇驾崩,在靖王爷卓景钧的拥护下,年仅两岁的太子继位,生母顾太后垂帘听政,卓景钧辅佐,朝中大臣皆以卓景钧为首。卓景钧出身武将,曾率兵驻扎北境,如今兵权未释而相权加持,风头不可谓不盛。每每说到这里,父亲都陷入了沉默。

      乐棠的贴身丫鬟打听的消息则更让人回味。坊间传闻,卓景钧的生母不受宠,入宫后生下他不久便病逝,没有母族支持,他一直不得先太上皇器重,只与先帝——当时的四皇子关系紧密,十岁便以皇子之身,跟随先帝领兵北境,与战士同吃同睡,立下赫赫战功,回京后还一直接济当年战死的亲兵家属,在军中颇有威望。

      冯夫子常常教导乐棠,识人断物,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人心复杂难测,尤其如此。父亲眼中他权倾朝野功高盖主,丫鬟眼里他重情重义,民间传言更是扑朔迷离,褒贬不一……在她看来,自然又有些不同。仿佛是在看故事,无数的线索摆在面前。

      难怪夫子曾说,世人称我善察人心,不过是他们将察人心看作一项谋划的手段,我却把它视为一项怡情的爱好。他们目的性太强,往往先入为主,我却不紧不慢,拭目以待,就像是听戏而非判案,曲终人散,各中滋味自在人心,但孰是孰非于我何干。

      旁人不知情的,定然以为这样一番话,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顽童笑眯眯地说出来的。其实,冯夫子不过三十六岁,与卢廪是一届会试考生。大概是心志超群,看上去更加年轻,仪表堂堂,颇具名士风流。

      卢廪厚重,冯夫子飘逸,偏偏在一届会试里彼此看对了眼,成为挚交密友。夫子才华横溢,早年在朝中却因直言不讳被贬出京,倒是木讷的卢廪一直在朝廷中稳稳当当。两年前冯夫子因为剿匪名扬天下,众多儒生纷纷拜在他的名下。朝廷多次请冯夫子入仕京城,却被冯夫子拒绝。他依旧四处游历,每到一处都是当地的座上宾,为年轻人讲学,为县令发展生产出谋划策,名气越来越大,故虽然年轻却被称为“夫子”。

      受冯夫子影响,乐棠早早打听了卓景钧的种种,自然也知道十月中旬,是卓景钧的生辰。

      今年不是大寿,只有一些京城的宾客前来贺寿。亲眷里面,这一辈的有程王爷和桓王爷,乐棠在宫宴里见过一两面。桓王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二,年纪比靖王大,看上去和冯夫子差不多,气质也有几分相似,文人模样。程王爷更年轻些,他本是卓景钧的堂哥,但是出生后便被当时的皇上以皇子的名派赐了名,府中用度也与皇子一致,倒是新奇。乐棠对他印象也更深,因为初次见面时,他的目光里便充满了打量的意味。乐棠后来才发现,程王爷时刻都是这样的表情,让人浑身不自在。果然,在乐棠敬酒时,程王爷暧昧不明地笑了:“王妃这么快就适应王府生活了。”乐棠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以表回应。

      剩下的大多是官员,乐棠叫得出名字却不多。席间有一人滔滔不绝,颇为活跃,乐棠有印象,这是进士出身的御史大夫于士明。据说朝堂之上,一半时间都是此人在发言。太/祖皇帝是布衣出身,马背上得的天下,据传他在成事前曾遭前朝官衙酷吏剥削,最痛恨官僚那一套作风。不想他登基以后,却没有如身边人所料大力打压文官集团。他虽然大权在握,却乐得看见一群文官在朝廷上争锋相对,似乎是有一种“坐山观虎斗”的乐趣。久而久之,文官集团的舌剑唇枪都快赶上朝廷禁军的力量了。乐棠听父亲说,卓景钧辅政后,这样的情况也没什么变化。

      贺礼倒是来自天南地北,崔管家早将礼品和礼单整理好,只由乐棠过目即可。卓景钧正值当年,风光无限,乐棠扫了扫礼单,果然是奇珍异宝,无所不有。

      她的目光在一处停下了,祥瑞奇石并画册,送礼人是儋州刺史袁仲奇。乐棠心中好笑,这些地方官员不思考如何勤政为民,只会琢磨这些玩意牵强附会,讨上面欢心。她出身书香世家,父亲最最瞧不上这类人。

      不过,大概是王府中着实无聊,她有点想看看,这所谓的祥瑞奇石是怎样一出闹剧。

      小厮捧上画卷:“王妃,这是连同奇石一道的画册,奇石体积庞大,存放在仓库,已经派人去取了。”

      乐棠点点头:“不必了,既然体积大,想必也不好搬运,明日我自己去仓房看便是了。”

      她缓缓打开画卷,这画竟比她想象得还要大。画的正是奇石,形状像是一个将军站在城门和烽火台前,保卫河山——倒确实有寓意。然而这幅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明明是水墨画,没有过多的色彩,只靠黑墨的浓淡来表现层次,和乐棠所见的山水画里的石头画法都不同,却能让人一眼就判定画的是石头。与工笔就更不一样了,画面中没有丝毫对细节逼真的追求,仿佛是作者酒后尽兴之作。最妙的是,明明画的是石头,却比任何临摹将军的人物画都更有气壮山河的气势,一时间让人恍惚,究竟是将军变成了石头还是石头成了精。

      画卷的留白处,密密麻麻题了字,是一篇骈文。原想着文字会大赞特赞天子英明,军士士气,然而洋洋洒洒数百字,写的却是一个将军的孤勇。从一个普通士兵做起,九死一生,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磨练,方从死人堆里脱颖而出,当上将军,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荣耀,而是更重的负担。身后的将士,国家和百姓,所有人事的命运都压在他身上,却无人可为他分担,他还得独自面对他人的猜忌,面对战场之外千变万化的政局,面对“将士十年归”的孤独……不知不觉中乐棠眼眶竟有些热了。

      收尾处,文章的主旨却悄然变化——历朝历代,都不乏这样的将军。乱世如此,盛世亦如此。正如每个朝代都有忠臣亦有奸臣,有农夫,有商人,有书生,有ji女……将军并不需要他人的理解与同情,因为他不是为了得到他人的理解与尊敬才成为将军,那只是他的人生。而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不论理解与否,都与将军的命运相连,时刻受到将军战功的庇护——这便是将军的伟大,一腔孤勇,润物无声。

      乐棠想,大概是王府的单调一点点消磨着她的个性,这一夜,她忽然如梦初醒,脑海里反复交织着那幅画册的内容。作者其人极具艺术造诣,更难得的是见识不凡,明明是在圣贤君子家国天下之论的框架下,精神内核却隐隐不同,独一无二,如此固执又如此敏慧,悄然唤醒了她心底的某些声音。

      它仿佛一颗小石子,打水漂般从生活平静的湖面上划过,弹起一道道涟漪。

      几日后,卓景钧不经意问起礼单时,乐棠便同他说起了那幅画,卓景钧也来了兴趣,着人取来画卷,细看良久:“原来是他。此人果然有几分意思。”

      见乐棠疑惑,卓景钧解释:“这画的作者叫杨遇,是儋州刺史袁仲奇的幕僚。他不仅在书画上颇有造诣,对兵法也很有研究。他刚到儋州不久,儋州军队对南楚贼寇便接连打了几次胜仗,是个人才啊。”

      南楚与北境的胡人不一样,虽是少数民族打起的一个“政权”名号,但是和一窝山匪相差不大。南楚人在相貌上与中原人相差不大,且多与汉人杂居,生活习惯无异。自前朝起,许多中原人为避战乱,迫于生计南下,连同南边沿海的水盗流寇一起,也加入了南楚的阵营。南楚一方面在海上和洋人做买卖,一方面盘踞在儋州附近,干些打劫抢烧的营生。

      本朝开朝以后,朝廷一直专注于对抗北境的胡人,让南楚有了可乘之机,乘着中原皇帝江山未坐稳,在南边祸乱一方。先帝卓景钦在位时,朝廷便开始派遣军队南下,等卓景钧稳定了大局后,也把关注点放到了南方,提拔他当年的副将袁仲奇为儋州刺史,抗击南楚。

      “也就是说,此人文武皆通?”

      “严格来说,谈不上。因为他并不会武功,只是博览兵书,懂得用兵之道。”

      “如此说来,此人果然不凡。未经历战场,却能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

      一个会用兵的书生。乐棠对这个人的好奇更强烈了。尤其是,他也姓杨。乐棠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相处了三个四月却不知模样名字的书生。听夫子说,他也如此才华横溢,将这幅作品安在他身上,倒也一点都不违和。

      也不知道去岁一别,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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