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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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墨服侍得果然周道。一日三餐，乐棠的吃食倒是中原样式，虽谈不上精美，清粥小菜，她吃着倒是舒服。玉墨还为她准备了笔墨纸砚：“王妃若是闷，可以解个闷。奴婢就在外间，不打扰王妃了，王妃若是有事，直接叫奴婢一声便是。”如此周道，还如此懂分寸，这却是出乎乐棠意料之外了。
从被莫名其妙地绑过来到现在，乐棠心里隐隐有一些猜测，却仍然看不明了现在情形。卓景钧离开铜州后，只有半个月前来了一封信，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其余的什么都没有。铜州州在朝廷的控制之下，她的身份也隐秘，还有无味保护他，戎狄是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得手的呢？
她来铜州，除了出发前给杨遇和冯夫子去了一封信，只有王府的侍卫知道行踪，难道是自己人动得手？乐棠亦想不明白一点，从去年到今年，戎狄复叛了一次又一次，能折腾出这样的风浪来，可能还真的不如看上去这般简单。这次卓景钧亲自坐镇，他们竟还不死心。她在铜州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杨遇去年平叛西南就来过此地，铜州与儋州相去不远，他竟也一封信都没有……乐棠蓦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今她身陷敌营，外界消息一概不知，她索性在桌前练起字来，也许此刻她能做的便是平静了。说来惭愧，这几个月在外的日子，她只顾着四外游荡，倒真的没有沉下心来练字。乐棠是识货的人，能在这样的地方拿得到这样材质的狼毫，已是相当不易了，想来是毛子玉从中原购得。
既然没有字帖，她便开始默写古诗词，一首一首。她的笔力和之前比确实是弱了不少，乐棠开头写的几张都不是很满意，好在当她心无旁骛地练习时，感觉就慢慢上来了。不知不觉中大半日已过去，玉墨在门中轻轻敲门：“王妃，已经晌午了，奴婢把午饭给您送过来吧。”
乐棠不由地想起卓景钧背唐诗的法子，倒真有几分作用。小时候咿呀学语时背的边塞诗，此刻读来韵味竟格外绵长，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能身临其境地体会到战火与孤独。
所有的恐惧归根结底是一种孤独，如果有颗心同我们一道面对——哪怕是超越时空的灵魂，也会让我们觉得力量倍增。
人生最大的恐惧莫过于死亡，乐棠想，自己不是没有面对过死亡的。
楚城的那一场瘟疫，将所有的人都暴露在死亡的面前。然而此刻再回想，她惊讶地发觉关于它的记忆——从她义无反顾地决定留在楚城起，纵使有无数的沉重，却没有恐惧的影子。大概是因为，她的身边，有夫子，有和她志同道合的人。与子同袍，并肩作战，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从小到大都未曾体会过的自我的完整。
夫子虽然也有女学生，但是当时的情景，定然没有哪户人家同意自家姑娘以身试险，来的都是书生，各地的郎中们身边倒是有不少从小拜师学艺的医女。如此一来，这群青年男女给这座沉重的县城注入了朝气与活力。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医女们心细，照顾病人周道，书生们热心肠，帮着打杂跑动也不懈怠，每个医馆隔离区都有这样一群青年男女的身影，配合得极为默契。书生们肚子里墨水多，又是那样的年纪，在姑娘们面前自然管不住自己的嘴皮子，医女们从小接触各类病人，一张嘴更是厉害。这一来二去熟络了，自是热闹不已，连病人们见了这番情境心情也是畅快了许多。
朝廷派了禁军过来，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还需要保持通风，原本腾出来的民房也住不下了。冯夫子便带领着年轻人在城西附近的山脚荒地上搭起了临时的大棚作为居住区。那些书生们大多只会舞文弄墨，第一次做体力活，只觉兴奋无比，都忘记了劳累。结果第二天傍晚，这里突然刮起了大风，一间堆放临时物资的棚子被吹倒，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冯夫子本不是工匠出身，无论是材料场地还是时间都有限，自然也无暇将各方面都考虑周全。他研究了一下城西的地形和气流的运动，初步判断秋冬季节的傍晚这里的确会刮大风，风力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权衡了一下，他便交待众人，傍晚时候出于安全考虑大家尽量离开大棚往山上去避一阵。
所有人本是分成了不同的班次，轮换排班，保证城中时刻都有人，傍晚这个点在住宿区休息的人也不多，只是人人都有机会轮到。
酉时一过，立刻有人鸣锣，所有人放下一切从大棚里出来，往山上赶去。医女们虽然不像一般的大户人家小姐娇生惯养，但平日里工作本就劳累，哪里吃得消，只能由书生们拉着她们跑。渐渐地，和工作一样，男男女女也结了对儿，等锣一鸣，书生们都跑到姑娘们住的大棚外，翘首以盼，有时候还提着一袋零食啊碎嘴的，见自己等的姑娘一出来，便拉着她向山上跑。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姑娘们自然乐于有人伺候，书生们也乐于献殷勤，一拍即合。风一刮就是半个时辰，这一路上聊天打趣，原来恼人的事竟一下子快活起来。
半个月过去了，住宿大棚倒是安然无恙。有位姓唐的姑娘便再也不去山上了。傍晚本是沐浴的时候，她想着正好人少，舒舒服服地洗。旁的人打趣她 “臭美臭得命都不要了”，她也浑不在意，漫言道“我偏要做鬼也风流”。这话传了出去，一时间许多书生们都想一睹她的芳容，还有人放话非她不娶，当然这就是玩笑话罢了。
等瘟疫解除后一合计，风的确刮了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最终也只吹倒过四次附属屋，住宿大棚只被刮走了檐上的几缕茅草。然而这跑风的路上，不知道成了多少对。连那位唐小姐，疫情结束后据说也因为大名在外，和一位慕名许久的书生成了亲，也不知道谁最终抱得美人归。冯夫子这番小题大做，最终却弄巧成拙促成了多段姻缘。
起初还有那么几位上了年纪的郎中认为他们胡来，明明是十万火急的关头，却还顾着情情爱爱，到了后面才发现，彼此搭把手，互相配合互相鼓励，工作丝毫不落。
真是比传奇话本还要浪漫的故事。思虑至此，乐棠不知不觉已弯起嘴角。等她回过神来，却见毛子玉驻立在门外。
“王妃气度不凡，早就听闻王妃书法造诣极高，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一观王妃的墨宝？”
“三王子过誉了。请随意。”
毛子玉捧起宣纸，一张张看过去，他看得极细，良久方轻轻放下，对乐棠拱手道：“果然名不虚传。”片刻后又接着道：“王妃写的是唐诗，在下对中原的诗词也是十分喜爱。只是在我族中，男子尚武，对诗词不屑一顾。”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沮丧。
乐棠浅笑：“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喜爱一样事物，本是件快乐的事情，若是成了负担，还有什么意思呢？”
毛子玉闻言，顿时抬头：“王妃将一切看得透彻，可是我却无能为力。”
乐棠注视着他道：“二王子，如果当初你没有去中原，一直生在戎狄，你自然不会有现在的烦恼，那么你是否愿意如此？”
毛子玉一顿，似乎也没想过来。
乐棠笑了：“若是喜爱上一样事物，定是与它有缘，可遇不可求。自然，世上也多的是不被接受的喜爱，但我想，喜爱本身是没有错的，也不是一件痛苦的事。人活一世，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只要还与尘世有一丝联系，总少不了诋毁与谩骂。既然如此，何必要放弃难得的缘分呢？”
毛子玉闻言，眼神中多了一丝缓和，又多了一丝低落：“王妃言之有理，只是明明是很简单的东西，沾了人身牵连，就会惹出是非来。我倾慕中原的文化，在族人眼中就成了大逆不道，只因为我出身戎狄……我爱我的母族，也爱中原文化，这真的无解吗？”
乐棠轻轻起身，走到窗前：“久居山间，自然善农务，久居市井，自然善人情。人的喜好与自己熟悉的生活是分不开的。铜州城人来人往，中原的物什随处可见，连戎狄百姓都开始吃中原的茶，佩戴中原的首饰。生活习惯本是世代传统，也有慢慢变化的一天，喜好更是如此。等见证了天地之大，便会懂得欣赏万物之美。”
毛子玉沉思良久，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今日方体会到了此话的妙处。王妃不过数言，却解我心中之惑。这里本来是我的故土，我却苦苦没有一个知己。虽然心中对王妃对有歉意，但是真的很荣幸与王妃相谈。”
乐棠笑道：“既然二王子当我是个朋友，那么，我姓卢。”
毛子玉愣了一秒，立即会意：“卢姑娘。”
之后的数日，毛子玉时常过来与乐棠讨论诗词，或是下棋。只是他不提外面的局势，乐棠也不问。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