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卢西成

26、第 26 章

　　乐棠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爷，挺不容易的。不过……既然你把我拉下了水，为了不被你杀人灭口，我只好也跟你说说我的故事了。”

　　卓景钧噗嗤一笑：“那倒是不错。”

　　“最开始得知要嫁入王府，我真的……感觉不太好。结果婚期推迟一年，我心里倒是挺庆幸的。这一年，我……偷偷出了一趟远门，在外面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嗯，就是跟着夫子，四处见识，当时想，等出嫁怕是一辈子都要在王府里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当然若是被发现未出阁的女子撇下父母跟别的男子出门，那只怕我爹这个礼部侍郎在礼部是混不下去了。不过，父亲母亲都很支持我……嗯，这点我确实比你幸运。再说，等嫁入王府，说不定一不留神说错话，王爷一怒，伏尸百万……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还不如及时行乐，所以我就跟随夫子出城了。出城以后，发现果然天地之大，风光无限。一路上，见到了很多人，遇到了很多事……这中间种种过于复杂，总之最后，我又回到京城了，然后出嫁了。”

　　卓景钧侧身，眼里果然有几分惊讶，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道：“我的确有时候会有一种感觉，你似乎见识不少，尤其这次来南方，不像是第一次出远门。原来如此，本王的王妃真是不简单。不过……之前在府里你那唯唯诺诺的闺阁之态是怎么装出来的？”

　　乐棠淡淡地说：“谈不上装。王爷太忙，见我的机会少罢了。从我嫁入王府到昨天，你跟我说的所有话加进来恐怕都没今日多，一句‘最近可好’我可想不出几十种答案来。”

　　卓景钧失笑，半晌却是郑重开口：“乐棠，我的事，只要你开口问，我都会告诉你。”

　　乐棠轻笑：“有什么你需要告诉我的，自然就会告诉我，我何必开口问。”

　　卓景钧轻轻地问：“你相信我吗？”

　　乐棠又道：“你不说，不过是体恤我，知道得越多，负担越重。我都明白。”

　　卓景钧缓缓道：“总归……来日方长。”

　　第二天大半是下山路，不像上山，马儿驮着行李走得极为小心，他们便牵着马一起走。卓景钧忽然叫住乐棠：“过来，我背你。”说罢，半蹲下来。

　　乐棠一边看着路，一边摆摆手：“不用，我走得动。”

　　靖王不由分说地走过去，蹲下握住她两条腿，乐棠吓得赶紧抱着他的脖子，就这样卓景钧背着她就走。乐棠斟酌了一下，小声道：“其实我可以走的，你背着我，不见得会快些，还费体力。”

　　不过渐渐地乐棠就不说话了，因为卓景钧背着她，哪里是慢了，分明就快了不少。她怕摔倒，走得极为小心，卓景钧却是大踏步，与平路无异，却只能就着她的速度，大概有些等不及了。乐棠一边心里惭愧一边轻轻给他擦着额头的汗，糯糯地说：“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

　　卓景钧漫不经心地说：“你比那些伤兵轻多了，顶多就算负重练习，都不用出汗。”

　　乐棠知道他向来如此：“话虽这么说，背个人肯定耗体力啊。”

　　卓景钧道：“看来你还不清楚我的体力，晚上再好好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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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乐棠记忆里第二次被人背着。上一次还是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父母回老家祭祖，范阳不比京城，多山，她当时只顾着新鲜，四处张望，不小心扭了脚。山路上行不了马车，乐棠只好在母亲和侍女的搀扶下，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走，不一会儿便大汗淋漓。她停在一块石头上歇脚，正在这时，三堂哥走过来对卢夫人说：“这路还有好一截，八妹妹脚伤了若是再受力只怕更严重，婶娘，我来背八妹妹走吧。”卢夫人虽有所犹豫，但终究心疼女儿，还是答应了。

　　彼时三堂哥不过十四岁，虽比她高出一截，但身子骨仍然瘦弱，他一个读书人家的公子，何时受过这样的累，走了一截，乐棠便感觉三堂哥的腿有些颤抖，大概是体力不支了，卢夫人大概也发现了，忙招呼三堂哥先歇一歇。

　　三堂哥的同胞妹妹卢乐菱跑过来打趣：“男女授受不亲，阿棠以后莫不是要嫁给哥哥做媳妇？”卢乐菱本是卢家这一辈里最受宠爱的女儿，不想京城的乐棠来了后，大大抢了她的风头，这会竟拿乐棠父母当年的纠葛说事，倒是有些失礼了。

　　乐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卢乐菱不依不饶：“哥哥，你看阿棠不说话，肯定是嫌弃你力气小，背不动她，说不定将来找一个武功高强的妹夫来笑话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后面他们是怎么接的话，乐棠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当时的她在想，三堂哥即使自己身体不够强壮，也在她不方便时主动施以援手，满是真诚，这样的男子有情有义，若将来结了亲，定然对妻儿照料有加。不过卢乐菱的话有几分倒是说出了她的心意，她大概确实更青睐身强力壮的男子。

　　“玉门关外，风沙漫天，任何一个热血男儿，见了此景，无不热血沸腾，对那戎马倥偬的生活心生向往。保家卫国，大概是一个男子最大的荣耀了。”每次听冯夫子说起当年去玉门关的情形，乐棠也会心潮澎湃，夫子从此心向军旅，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实现，却去地方剿匪，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个驰骋沙场的梦。

　　乐棠一直想要有个哥哥，最好是，身材高大的哥哥，可以带着她骑马打猎。家里都是读书人，活力十足的男子更能让人眼前一亮，大概是一种依赖和安全感。不过，这一些都不足为外人道也。别说有个哥哥是不可能的了，就是嫁人父母也定不会将她许配给武将人家，“守十年的活寡，再守一辈子的真寡……这一生，有什么盼头。”乐棠有个远房姨父正是个武将，虽立下不少军功却还是在一场大战中为国捐躯，母亲得知消息后只轻轻感叹。

　　忆起从前种种，乐棠觉得恍若隔世，心里不由得沉了沉。

　　到达铜州城之后，卓景钧得知戎狄首领毛子腾已经派人过来商讨归附事宜，由于之前戎狄三番五次复叛，这次卓景钧提出的条件非常苛刻，毛子腾送上当初主叛的几名首领首级以示诚意。京城那边催他回京的声音亦是络绎不绝，将这边的事务交给首下一位将领后，他便启程赴京。

　　铜州县正是去年端午前后西南叛乱投降的县之一。一路行过来，乐棠注意到散居在山里的人家大多是竹制的房屋，想是就地取材方便散热排水罢。县城的房屋则更多地受到了中原影响，只是从屋外的装饰上仍然能够清晰地看到西南的地方风情。自中原士兵到达此处后，这里早已成为朝廷的地盘。街上人员来来往往，有中原着装的，亦有少数民族着装的，熙熙攘攘一片，竟看不出半分打仗的影子来。根据乐棠的意思，眼下局势已定，铜州作为西南通向中原的关口，贸易繁荣，比较安全。卓景钧便隐藏了乐棠的身份，将她安置在一处客栈，让无味暗中派人保护，省去诸多不便。

　　卓景钧离开一个月后，算时间已经是腊月了。铜州城有一多半都是戎狄人，他们的新年在农历的十一月，只是因为与中原来往频繁，腊月里也有许多盛大的集会。这样的情景，乐棠自然要去凑个热闹。人头攒动的街上，她突然感到脑袋一阵痛。

　　等乐棠再醒过来时，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上被绳子绑住，嘴巴里塞了东西。周围的一切环境都异常陌生，竹子做的屋子，处处可见动物毛皮，□□，一个人影向她走过来，却是中原男子打扮……

　　那人走过来，向她行了一个中原的礼，温声道：“在下毛子玉，见过王妃，多有得罪。我这就帮王妃松开绳子，王妃放心，我们不会轻易伤害王妃，还请王妃不要为难我。”那人说着上前取出乐棠口里的布条，又帮她松开绳子，然后退后一步。

　　乐棠活动活动关节，脑袋还有一些疼。毛子玉……这个名字很耳熟，似乎是毛子腾的弟弟，乐棠从卓景钧嘴里听说过他，此人好像颇懂中原文化。

　　毛子玉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王妃既到了铜州，想必对这边形势比较了解。戎狄根本不是朝廷的对手，这仗若一直打下去，只会导致生灵涂炭。”他叹了一口气，又接着道：“但戎狄世世代代居此，大哥不愿受降他人，族人也只臣服首领，到底不肯真心实意归顺。说实话，我到过中原，京城的人都非常好礼，颇有谦谦君子之风。我不愿与中原开战，但是如今的局势我也左右不了。”

　　乐棠在心里盘算着，毛子玉此言有几分可信，她不动声色地问：“既如此，将我带至此地，有何贵干？”

　　毛子玉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大哥……是想以王妃作为和朝廷谈判的筹码。”

　　乐棠平静地望着他：“我不过是一个人而已，朝廷不会因此前功尽弃的。”

　　毛子玉低下眼皮：“这道理哥哥也明白，只是现在戎狄已经陷入绝境了，他只想殊死一搏，听闻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想试一试。”

　　乐棠竟是笑了：“王爷若真是在意我在意得紧，根本不会让我到这种地方来，你们更不可能抓住我。”

　　毛子玉摇摇头：“这些我就不知了，大哥是这样认为的。哥哥已经给靖王爷送去了信，想必朝廷那边也会很快派人过来。在此期间，大哥说好了不会为难王妃。”

　　毛子玉随即起身：“我也不打扰王妃休息了，我安排我的两个贴身婢女玉墨紫砚过来照顾王妃，她们都跟我去过中原，会说中原话。自然比不得王府中的条件，还请王妃将就一下，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他们。”

　　也许是收到撞击的后遗症，乐棠仍然感觉脑子有些不清醒。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眼下的局势是到了怎样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