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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从楚城回来的两年里,乐棠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段时光。开心时,难过时,最绝望的时候都会想起,而更多的,是在一些平平淡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束阳光打到院子里,一片落叶,一道菜……就会不经意地想起,或浓或淡。有时候一闪而过,有时候让她怅惘许久。

      卓景钧离开宜平后不久,儋州那边突然传信过来,夫子看后和杨遇商量,他们先就在宜平休整一段时间。儋州战事吃紧,宜平地理位置偏南,太平无事,更适合调养。然而更让她大为吃惊的是,夫子仍然要起程去儋州,杨遇却留在此处陪她。

      “杨先生难道不是儋州的军师吗?为何战事吃紧,他不返回,老师却要回去?”

      “钓鱼要先撒网,若隔岸太近,鱼儿不会上钩。”

      乐棠对此有些半信半疑,却也不做声。原来在京城,乐棠盼着能见杨遇一面,然而这次见面,却并未说过几句话。这种期待为何在相见后被冲淡,大概是卓景钧的缘故。杨遇与她的过去息息相关,而卓景钧代表着她的现在与将来。过去的生活与现在的生活实在是相差甚远,每每同时面对二人,乐棠会有一种自我分裂的错觉。

      她想,她期待遇到杨遇,不过是怀念过去的自己。但是,她又害怕杨遇提起一些东西,一些她与现在相关的、她试图去逃避的东西。

      杨遇倒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等到只剩下他们时,他终于对她真诚地笑了笑:“还好不是在冬天相逢了,冬天似乎总是没好事。不是碰上瘟疫就是被搬上餐桌。”

      乐棠笑笑:“可是现在离冬天也不远了。”

      杨遇又笑:“哪里,现在还有一个季节的草可以吃呢。”

      这种对话方式,是在与卓景钧交流时完全不会有的语气、强调。明明已经很久了,却是那么熟悉。

      一如此刻,他们行走在宜平的街道上,乐棠忽然惊觉,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已飘出好远,仿佛又走进了从前的每一分细节里。她微不可微地摇摇头,四处打量,忽然看到街的对面有一家“天涯面馆”,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指给杨遇看:“我记得,楚城也有一家叫‘天涯面馆’的店,就在闹市区。”

      杨遇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道:“我有印象。听说生意兴隆,物美价廉,只可惜我们去的不是时候。”

      乐棠的语调倒不似他这般伤感:“据说老板家境殷实,于功名上没兴趣,早年走南闯北,广交好友。虽是南方人,却爱上了西北的面食。后家道中落,便返回故乡,照顾老幼。‘天涯面馆’既是他半生出走的纪念,又谓‘天涯何处不相逢’。后来,他的朋友到南方,定会途径楚城,去他店里吃一碗面,把酒言欢。朋友再传朋友,名气竟然比京城的店铺还大。再加上河道的疏通,楚城这十多年来越来越繁盛,他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杨遇道:“天涯何处不相逢。这一段故事若是从别外看来,倒不失为一段传奇,谁又知道说故事的人只是摘得只言片语,将其中的无奈悉数剔去呢?”

      面馆老板的老母亲是最早发病的那一批病人,也是最先病故的那一批。他原计划正月里为老母做八十大寿,没想到请帖已发,却喜事变丧事。但是他甚至还来不及从母亲溘然长逝的悲痛中抽身,打击却接二连三地到来,先是他的妻子,然后是来他家过年的弟弟、侄子,他的女儿也没有躲过,接二连三的发病离世,到正月底,一家七八口人竟只剩下了他。

      也许是老板身体强壮,也许是他家发病早,在冯夫子的指导下是最早那批戴上帷幔防止唾液传播感染的百姓,一家人唯独他逃过了一劫,然而家破人亡,人世惨烈,莫过于此。他甚至不能给至亲办丧下葬,因为所有患者遗体都要统一焚烧防止感染。

      老板腾出了在楚城的房屋,经官府人员消毒通风后,作为感染者家属的隔离观察区,他自己则加入了冯夫子的抗疫队伍。老板为人热心,面馆又开在市中心,大多数人都认识他,他去给大家采购物资、询问每日情况、安抚感染者家属……若之前还有人抱怨封城已久,生活供应不足,等看到老板八尺男儿隐忍悲痛,劝大家大局为重,顿觉平安已是不易,哪还抱怨得出口。

      乐棠回忆至此,点点头:“通过这样的方式知道这段故事,的确让人感慨。不过,天涯何处不相逢,你看我们又相逢在了天涯。”

      杨遇没有做声。两年前的那场瘟疫,整个楚城,家破人亡的又何止一家?有妇人丧夫丧子追随家人而去,有老者感染瘟疫恐粮食短缺、医者辛苦留下绝命书咬舌自尽,还有年轻的医女日夜照料病人,看着他们接二连三离去无能为力,悲恸积劳而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对很多人来说,生活无尽的远方充满着各种可能性,而对一部分人来说,生活永远停在了那个地方。

      当然,除了沉重,还有更多的东西,比如人心。人心的可贵,人心的贪婪,人心的坚定,人心的脆弱,都是那么淋漓尽致。

      乐棠又道:“三月十八,楚城是什么样子的,是否和现在一样热闹无异?”

      杨遇道:“那天街上人并不多。夫子叮嘱百姓不要一齐上街,只有几家商铺开门。不过我们都很兴奋,终于揭下帷幔了。很多人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久别重逢。”

      乐棠道:“可惜我没有看到。”

      杨遇沉默了许久,又换上轻松语气:“那天我有找你,但后来也都明白了。”

      乐棠道:“父亲常说,相比得偿所愿,失而复得更让人刻骨铭心。我想那一刻的体验,一定是世间许多人不曾感受过的。”

      杨遇却摇摇头:“比起劫后余生、身心俱疲,我却觉得在这样一片国泰民安中,在这样熙熙攘攘的街头擦肩而过更好。”

      他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我从不否认那一段经历对我的意义,更不曾后悔在那个冬天去了那里。但是,我却希望世间少些人经历这份注定伴随一生的沉重。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乐棠闻言,心头咯噔一声。她摇了摇头:“天涯何处不相逢,既然江湖再见,不如杨先生与我一道去天涯面馆吃碗羊肉面吧。”

      从肉的口感上看,这里自然比不上王府,卓景钧在羊肉上颇为挑剔,王府里的羊肉都是北方草原的羊运到京城屠宰的。但是在做法上,却一点都不比王府逊色。乐棠出嫁前一直嫌羊肉膻味重,但卓景钧早年在西北行军,极爱羊肉。当地牧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家家户户都爱吃羊肉,肉质鲜美,做工讲究,不仅能将羊肉膻味尽去,还能最大程度保证肉的鲜美。卓景钧回京后,府里照顾他的口味,特意招了位西北厨子,极擅长做羊肉。乐棠嫁入王府后,经卓景钧再三推荐,尝了尝羊肉,果然比之前吃到的羊肉都要味美,毫无膻味。

      面条更是西北的特色,乐棠在王府时,尝过不少西北厨子做的面条,劲道有嚼劲,根根分明。这一碗面条,竟然也不差。乐棠之前也吃过一些南方的面馆,不想今日随意走入一家面馆,还能吃到这样正宗的西北羊肉面,不禁问小二:“这店里的师傅是个北方人吧?”

      小二嘻嘻一笑:“客官想必不是本地人吧?我们都是宜平本地人,这城里做生意的,都是沾亲带故的。”

      乐棠闻言顿时吃惊:“难道贵店祖传了北方面条的配方,这做法和西北那块几乎一样,倒与大多数南方地区不一样。”

      小二又是一笑:“我们宜平县,一直以来都是这种做法,好像是和别处不同。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此地最早的一批人,是南北朝时间躲避战乱从北方迁入此地的。经历了几朝几代,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罢。”

      乐棠点点头:“原来如此。你刚刚说做生意的都是沾亲带故的,可看这外地人也不少啊。”

      小二道:“宜平本来就是一个集散地,岭南地区的货物要北上,自然都要经过这里。但城里的各类产业,差不多都是宜平本地人在经营了。”

      待走出店铺,乐棠一边继续打量沿街,一边对杨遇说:“宜平真是一个富庶的地方。这里物价快赶上京城了,但是刚刚面馆里,竟少有吃素面的人,来来往往,衣着虽不华丽,但是比很多地方老百姓都穿得好。这地方是真的富,不是少数人富。”

      杨遇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得身后一辆马车过来,他连忙一个侧身,拉住乐棠往路边避让,这一侧身,余光却瞥见了什么似的。他握住乐棠的手腕,轻轻在她耳边说:“不要回头,有人在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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