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白天,冯夫子亲去那位患者家中与家属商谈,老父亲最终含泪答应,仵作立刻被安排去验尸。从尸体解剖的结果来看,病人肺部有大面积溃疡,基本可以判定肺部感染。城里仍然熙熙攘攘,然而到了晚间,又有几家医馆的伙计送来了信,多了病人。
乐棠原以为夫子定会再去县衙,怎么也要阻止接下来的集会,夫子却一边整理信件名单,一边查阅城内信息,平静地告诉她:“没人阻止得了庙会。”
乐棠先是一愣,然后急了:“连您都没有办法了吗?可是就算困难重重,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夫子平静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历朝历代,那么多次瘟疫,有哪一次能够做到未雨绸缪?你当知道,该犯的错误还是会犯的。”
夫子说完这话,又继续开始整理信息,乐棠被他的话噎得说不出口。那日夫子与陈县令的对话她已知晓,结合打听到的消息,细细想来,阻止这场集会确实不可能。就算他们拿刀胁迫陈县令颁布法令,百姓们保不齐会上街抗议大骂他们胡闹。
过了好一会儿,夫子放下手上的笔,抬头对她说:“虽然‘以史为鉴’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不是之前留下的记录,我们根本无法这么快对可能到来的疫情做出判断。早一天察觉,就多一天时间想办法。”
一番沉稳而有力量的话驱散了乐棠的焦虑与气馁,让她平添一份希望与坚定。
短短十多天时间,这股瘟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收紧它的爪牙,从最开始一天几十人,每天城内发热死亡的人数迅速翻倍,小年之前,人们甚至都来不及反应,楚城完全陷入了死亡的阴影之中。
是这十天的时间里,陆陆续续有郎中和书生赶到楚城,与夫子汇合。他们按着夫子信上的吩咐,雇了马车运送从各地采购的不同物资入城。乐棠虽然清楚夫子的影响力,但能不顾生死一呼百应,既是对追随者的高度信任,也是对大道理想的坚定心志。乐棠外祖父在商道上有几分名声,所以她没费什么劲便以数量不多的定金在城内连同周边几个县所有商铺都下了大订单,使得各商铺的屯货量较往年有了两三倍的增长。郎中们的到来缓解了城中各个医馆的压力,他们先用退热润肺的药缓解患者的痛苦,然后日夜翻览医书,就历代治疗瘟疫的药方进行讨论、配药,在一些医馆中施治,以盼能有成效。书生们就更忙了,一边到各个医馆协助郎中们照顾病人,一边汇总整理城中的各种情况,一边就之后城内的物资供应、就医、患者隔离等方案进行反复商讨。
小年当天,本是楚城热闹的一天,但是街上行人较往年少了不少,关于瘟疫的议论遍布大街小巷。这天,夫子的客馆迎来了一位老朋友,陈逸德。
“这是一场瘟疫,毋庸置疑。”
“封城,隔离,越快越好。”
“必须禀告朝廷,请求支援。这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冯夫子一席话掷地有声,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震,尽管在座的除了陈逸德都早有准备,但这一席话,仿佛一声尖锐的哨令,漫长的战争就此正式开幕。
当陈逸德得知冯夫子手里的数据比县衙还多时,内心稍稍震惊;当他进一步知道冯夫子连封城后的隔离方案都制定好了后,只想唯冯夫子之令是从;当冯夫子拦住他说五天前已经以他的名义向朝廷汇报了预计五天后的疫情,朝廷的人大概明天就能到楚城时,陈逸德就差抱着冯夫子叫祖宗了。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为了保证封城后的正常秩序,楚城衙门、冯夫子的队伍几百号人在冯夫子的安排下,分成各个小组,负责不同的事务。他们连夜赶到各家商铺,打包取货,按衙门登记的户籍数和人口数准备三天的口粮,在各个城门口设置关卡,将城中按人口与地理位置划分成十二个区,每个区配备跑腿、郎中、疫情统计、民情调解的人员,随时应付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又在西郊紧急征用了一批民房作为隔离治疗区,将患者统一转移到此处隔离。
寅时五刻,各个街角统一敲锣,派人通报封城事宜。一时间整个楚城炸开,百姓纷纷起身开门,想要一探究竟,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有衙门准备的包裹,里面包含了三天的食品、一些预防发热的药品、一封由冯夫子写的公开信,信中交代了目前的疫情情况以及封城的决定,还附录了一份生活应急指南,如隔离期间遇到发病情况如何处理、有急事需要出门如何处理等等。各主干道每隔一刻钟敲一次锣,宣读一遍衙门的封城令。最初的一刻钟,简直乱成一锅粥,尖叫声、惊恐声、抗议声、咒骂声、摔门声此起彼伏,但当大家拾起包裹,读完冯夫子的公开信后,抗议声渐渐平息,还有大户人家带头高喊积极响应县衙号召,共克时艰,但仍然有不服者,冲到街道上同衙门人员叫嚷。
早在封城之前,所有人员早已在冯夫子的安排下佩戴统一的红色束袖和白色帷幔。他们先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来者气焰嚣张,难以应对,则放不同颜色的焰火作为信号枪,马上有更多人赶赴现场控制局面。
小年过后,大部分人家年货都采办得差不多了,各类储备也比较充足。除了生意人家,也要准备收工过年了,出门无非是走亲访友联络感情,并无太大急事。最要紧的,莫过于排查隔离感染者、或者产妇临盆之类的。当然,十万百姓,仍然免不了各种各样的事,走亲戚未归家的,外地生意人急着出城返乡的,外地游子急着进城的,田里的庄稼没来得及搭棚御寒的,家里有病人要去拿药的……
根据冯夫子的计划,用三天的时间对城里的每一家都进行一遍筛查、登记,将所有有可能感染者统一安排到隔离区。此后,在各个街道安排驻扎点,每日定点收集各家各户的需求情况,根据紧急程度分批处理。本来最保险的做法是由官府的人每天去验证各家是否有病人,但是人手不够,只能全凭百姓供述。为此,冯夫子特意在公开信中强调,瞒报病情害人害己,并有巡逻队每日定点在各街道宣传通报。
腊月二十五这一天被无限拉长,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度日如年”的煎熬,但是没有人敢停下脚步,此刻最重要的便是时间。多抢一刻时间,意味着多一批病人能得到治疗。
这一日夜间,朝廷的人到达了城门口,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朝廷来的人竟然是卓景钧!如今城中形势危机,人人都有生命危险,权倾朝野的靖王爷竟然不顾性命亲自前来,大家在震惊之余不由得振奋起来。
卓景钧一行在官府人员的示意下戴上帷幔进城,保持着一定距离,冯夫子此刻正在衙门指挥整个队伍,陈逸德负责向卓景钧介绍目前城中的情况。卓景钧一直眉头紧锁,最后道:“城中维持秩序人手不够,我会向太后上报,派一部分禁军过来协助你们,太医院的医生也在加紧研究,诸位辛苦。”
更令陈逸德没想到的是,卓景钧在得知封城的困难后,提出由他亲自沿街去号召安抚民情。锣声再起,这次发声的却不再是县衙里尖嗓子的传令官,而是当朝的靖王爷。楚城百姓如何想到如皇帝般尊贵的人物此刻正冒着严寒在自家屋外,号召所有人配合县衙工作,控制疫情。卓景钧坚持走遍整座楚城,这一路下来,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已将近午夜。
卓景钧又去医馆探访了郎中和帮忙的书生,一直到黎明时分,他一刻也没有休息,便冒着风雪起身回京城。
这一天并没有结束,但是死亡的威胁更近了,喜郎中店里的学徒从下午开始发热昏迷,这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随时倒下!
夫子对乐棠说:“现在,即使是我,在瘟疫控制之前,都没有资格走出这座城。但是你若愿意,可以跟着靖王爷回京,不用担心。”
乐棠慌忙摇摇头:“我不会回去的。”
夫子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道:“保重。”
尽管乐棠是夫子看着长大的,但这次危机面前,她所展现的沉着仍然让夫子惊讶,夫子便让她在衙门负责整理每日城中的所有信息。当然,她身份特殊,衙门内相比外面奔波也许也安全几分,但这就不是主要原因了。
她便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杨遇。那是腊月二十六,封城的第二天。当时的乐棠已经差不多好几日没合眼,只是间歇地打了几个盹。杨遇的出现像是一个小插曲,驱散了她的瞌睡。只是彼时的他们都不知道,未来将见证怎样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