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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那年秋冬时节,夫子带着乐棠来到了长江一带,他们从江南往西,打算经过长江一带便北上,在除夕之前回京。楚城是他们此行的最后一个地方。

      尚未进城,夫子便得知消息,城里有病人伤寒总不见好,接二连三死去。此时已快接近腊月,各地一片辞旧迎新的喜气景象,死人的事常常有,谁也没有放在心上。碰巧这病人里有一老太太,儿子是城里的一家面馆的老板,年轻时走南闯北,在江湖颇有些门脉,见母亲一直不退烧,便托朋友联系城外的一些大夫。等传了几位大夫,早有老郎中觉得其中蹊跷,不像是普通的风寒,再得知这并非个例,都三三两两在城西一带,心里有些发怵了。夫子的信息向来灵通,结合一些郎中的揣测,他怀疑可能是瘟疫发了。

      这一年夏秋之交雨水特别多,长江一带平原地区都遭了灾。历史上不少大的瘟疫都发生在洪水过后的秋冬,夫子思前想后,告诉乐棠,现在情况危急,自己得一个人去楚城,将委托可靠的人送她回京。

      乐棠从小就认识夫子,和父母不一样,夫子从来把她当大人看,有事情对她也不隐瞒。她得知这一情况后也是大惊,思索片刻道:“若真是瘟疫,城里肯定人手不足,我懂一些照顾病人的方法,还能给老师搭把手。”

      冯夫子神情郑重:“瘟疫不是普通的疾病,传染性极强,承化三年的那种瘟疫光是统计的就死了十几万人,还不包括没等到大夫就活活拖死的人。我不能拿你的命开玩笑。”

      乐棠听得心惊胆战,可是十五岁的年纪,总是年少气盛,莫名其妙就对一些事情格外固执:“总得有人来做事情,我如何做不得。”

      冯夫子道:“临走时,我已经答应了你的父母,你若有事,我如何给他们交代?”

      乐棠知道夫子定会这样反驳她,她撅着小嘴说:“卢家最在意名声,若我真以身殉国,说不定家族的叔叔伯伯以后见到父亲还会礼让三分呢。”

      乐棠这样说,冯夫子也笑了,他是卢廪的老友,自然知道一些他的家事。最后,冯夫子竟然还是同意了,派人往京城送信。乐棠心里自然明白不是那“以身殉国”的歪理打动了夫子,总归是她留下了,她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沸腾。而父母那边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来信让她听从夫子吩咐,切不可任性添乱。

      等他们赶到楚城时,情况已经不太妙了。城里每天因为发热死亡的人数都在增加。城西那块正好靠近城门,这里的年味已经沉重稀释了几分。然而楚城人口将近十万,虽然这数十日死亡的人数将近百人,大多数人还是体会不到。

      冯夫子先是去了城里的七味堂,喜郎中正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一边翻书,一边在纸上拿毛笔写上几笔。待二人在后堂坐下后,喜郎中早已命徒弟取来了一部册子,上面记录了最近城西发热病例的详细情况,包括性别,年龄,住所,发病时间,症状,治疗方案以及死亡时间等信息。

      喜郎中叹了一口气,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握拳道:“喜某本是医者,无奈医术不精,不能挽救患者性命,只能干着急啊。”

      冯夫子正色道:“此病蹊跷,医者亦非神仙。眼下紧要的便是查清病因。”

      喜郎中虽然仍皱着眉,也连连点头。冯夫子向前倾身,微微敛衽,指着册子一处道:“郎中请看,这一批发热病人都居住在城西,职业年龄各异,发病时间和死亡时间都比较早,极有可能病源就在城西。”

      夫子说着又向后翻了一页,用手指点了几处册子:“然而这几例,并非在城西居住,我来之前已打听得他们亦曾去过城西,时间正是最早一批病人出现症状之时。”

      喜郎中轻轻“啊”了一声。

      夫子又向后翻一页,手指停在某处:“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例,患者是城东的一个五岁的孩子。他这几日从未出门,但他的父亲半个月前曾去城西城门口送别友人,回家五日后开始发热,不出十日便病亡。这几日,这孩子也开始出现这种症状。”

      喜郎中心下了然,脸色十分难看,盯着冯夫子手指处良久,缓缓答:“不瞒夫子所说,我这几日也在为这个事情犯愁。虽然尚不能确定,但是极有可能,这个病是会传染人的。眼下又没有治疗的方法,我真是心急如焚啊。就怕,就怕……唉!”喜郎中最后长叹一口气,一甩衣袖,无奈地摇摇头。

      夫子难得镇静:“郎中的忧虑我了解。我认为,这个病,极有可能发展成为一场瘟疫。”

      他此话一说,喜郎中也大惊失色,张了张嘴,还是长叹一口气。

      夫子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此事重大,冯某恳请喜郎中随在下一道去禀告官府,否则任此发展下去,必将陷万民于水火之中。”喜郎中闻言大惊,面色犹疑,见夫子肃然不改,方叹了一口气。

      县令陈逸德亲自到衙门门口迎接:“不知夫子光临楚城,有失远迎,年关将至,事务繁忙,还望夫子见谅。”

      冯夫子还礼,温声道:“陈县令,冯某有要事相告。”说罢在陈逸德疑惑的眼神中继续开口:“近日,城西发生了一些病例,发病症状与风寒相似,但是依照风寒去治并没有效果,现在死亡数已不下数百人了。”他看了一眼喜郎中接着说:“我和喜郎中怀疑这病有传染性,甚至有可能发展成为瘟疫,还望县令早做行动。”

      陈逸德闻言早已大惊失色:“这个……这个……本县自然早已耳闻。只是现在病例尚集中在城西,楚城其余各处仍然比较正常。若说瘟疫……似乎……有些武断了。”

      冯夫子深深地望着他:“先不论瘟疫与否,已经发现了未去过城西的人感染,大概率此病有传染性。如果现在不采取隔离传染源,病情必然肆虐。”

      陈逸德不禁用衣袖拭汗,音色恢复了几分镇定:“夫子不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嘛。喜郎中虽然医术高超,妙手回春不在话下,但……但这病人身患不治之症亦不在少数嘛,人生老病死乃是因缘注定,非吾等凡人可以决断……”

      县丞突然握拳靠近嘴边干咳一声。陈逸德一惊,又拭拭汗道:“眼下年关将近,若现在隔离,百姓必然怨声载道。因为亡故了几十人,城里数十万百姓不让走动,这也说不过去嘛……吾身为此地父母官,定要确保百姓安居乐业……”

      冯夫子瞥见喜郎中抬眼看了自己一眼,心下了然。陈逸德还在说:“眼下天色以晚,不如请夫子移步望江楼,品尝一下我们楚城的特色美食……”县丞也在一旁点头哈腰,冯夫子及时打住他们:“不必了,我和喜郎中这就告辞。”

      等回到客栈,乐棠早已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去。

      “陈逸德任楚城县令五年时间,明年春天就要卸任高升。陈逸德此人出身商贾之家,非常精明,他曾多次向朝廷建议疏通运河河道,发展南北贸易。在他任内楚城贸易迅速发展,成为了连接北方和南方最大的一个中转地,每年纳税很高,也因此城内人员流动大,人员结构复杂。

      “现如今,除了城西各地方经营如常,百姓中亦只有个别人对此事有耳闻。马上就是腊八,城内有大集市,届时周边乡下的百姓也会进城。每逢节日都是商铺们生意最好的时候,今年遇到水灾,夏秋两季都受了影响,大家对年末集市期待很高,不会轻易关门。

      “这是城内的药铺、医馆名单。目前除了城西的喜郎中,其余地方尚未发现类似病例。不过眼下也是风寒高发的季节,病人不少,但大多数治疗后都有好转,应该就是普通的风寒。这是楚城衙门两个仵作的地址,年关将近他们不是很愿意做事,但是眼下也是需要用钱的时间,应该不是问题,只是病人那边,有几家已经下葬,昨日新亡的几例……这家可以试试,患者父亲中过秀才,风评是极明事理之人,如果夫子能亲自去一趟,家属还是有希望帮助我们的。

      “楚城附近亦有诸多县城,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比较方便,眼下又是腊月,物资输送这块只要人力得到保障。”

      乐棠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点一点。待说完,她的脸微微泛红。夫子点点头:“几个时辰,你打听的消息比我想象得还要多,很不错。”

      “此外,您交待的所有信件都已经发出去了。”

      “很好。”

      有时候,成长并不是一个过程,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突然的一个契机,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有了需要承担的责任,便能生出脱胎换骨般的坚定心志与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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