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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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景钧即将与他们分开，往西南方向走，乐棠万万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见到杨遇。看样子是卓景钧将他叫过来的，整整一天他们在客栈的房里商谈着什么。乐棠便与夫子一道在城里走走。
行路许久终得停一停，乐棠终于有了些精神。宜平与北方很不一样，空气里带有南方特有的湿润。她在楚城待了将近三个月，几乎已经适应了这种湿润。夫子介绍说，宜平城算是这一带比较富裕的县了，商贸发达，整个南方的东西这里几乎都能找到，此前，还出了三位状元，配得上“人杰地灵”四字。这一带百姓没经历什么战火，热情好客，也不排外。当地人信佛，西郊的天能寺，历史悠久，一直香火不断。
乐棠并不信佛，但也想去拜一拜。
因为是去拜佛，自然轻车简从，杨遇对岭南地区很是熟悉，靖王爷便叫上了他。几个贴身随从驾驶两辆马车，卓景钧与乐棠一辆，杨遇与冯夫子一辆，一大早便出城往天能寺去。
这天能寺在南北朝时期便修建了，只不过隋唐一代又对寺内佛像进行翻修，虽然不比其他名寺历史上有什么传说轶事，到底凭着年岁，在这一方无人不知，是祈福祭祀的首选。
寺庙依山而建，车只能行到山脚下，往上便要行数百台阶。卓景钧想要搀着乐棠，她却毫不在意，不等他人，率先向上攀登。她的步伐不算快，却很有节奏，一行人在后面跟着，不一会儿，便走了三分之一了。
他们来得早，台阶上不算拥挤，但香客仍然不少。有衣着华丽仆从呼拥的大户人家，亦有打扮朴素的寻常百姓。乐棠微微驻足，抬头向上望去，寺庙就在头顶，香火气伴着梵音飘飘荡荡地传来，庙前还有朝着台阶的星星点点的人影，不知道是在看近处向上攀登的芸芸众生，而是在欣赏远处苍茫的群山。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乐棠摇摇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她到底体力有限，后面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一步，两步……终于，他们来到了庙前。
卓景钧转向冯夫子，微微行礼：“就有劳夫子了。“冯夫子点头示意，向众人告别，朝寺庙里面走去。
他们向僧人领了香，一间大殿接一间地跪拜。一会儿工夫，太阳也升起来了，山上开始热起来。再往里行，人渐渐少起来，只剩几间偏殿，里面大概是一些不知名的佛像，寂静无人。乐棠忽然转身道：“我想一个人在殿里待一会，你们到那棵银杏树下先歇歇脚吧。”卓景钧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等二人回到银杏树下，已有不少人在此歇脚。卓景钧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走到了台阶前，望向远处。
杨遇问道：“王爷可要歇一歇？”
卓景钧微微摇头，忽轻笑道：“这世间最不愁生意的店家怕就是佛祖了。”
杨遇微微一笑，也注视着台阶上熙熙攘攘一片：“南朝四百八十寺，天能寺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卓景钧偏头看他一眼：“不只是南方，北方亦是如此，我看啊，世间的寺庙时刻都这般热闹。”
杨遇道：“世间信男善女诸多，菩萨面前的香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可菩萨始终是那个菩萨。”
卓景钧像是想起了什么，悠悠道：“也不见得，菩萨也不过是匠人打造，怎能一样。我早年在北方行军，那地方本是荒郊野岭，也没有个庙堂殿宇，却在山的北侧岩壁上凿了几尊佛像。那佛像倒是极为清瘦，长脸细颈，神情淡漠，不像佛，倒像是不识人间烟火的道士。我们刚刚拜的几尊佛，无不体态丰满，慈祥和蔼，可不是不一样。”
杨遇想了想道：“听王爷这样说来，大概是胡人聚集之处吧。”
卓景钧点点头，忽然嗤笑一声：“胡人身材健硕，怎地佛教却如此瘦削？难道是他们没有中原富饶，连佛祖都吃不饱？”
杨遇也笑了：“南北朝时期北方胡人政权颇多，佛像想必也是那个时候修起来的。隋唐以丰腴为美，而魏晋崇秀骨清相。佛祖虽高高在上，到底也得靠香客供着。”
卓景钧又道：“求神拜佛不就是图个心里安稳么？北境的佛祖如此冷淡，礼佛之人如何感受得到‘我佛慈悲’？”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到慈悲，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还想请教一下杨先生。”
他的笑容逐渐敛去：“我记得那处石窟除了几十尊大大小小的佛教，窟里还有壁画。我的左参军懂点佛法，他告诉我们一行人那上面的故事，明明是讲佛祖的慈悲，我们却听得毛骨悚然——有一个故事是一只鸽子被老鹰追逐，逃到一个人怀中求救。人对老鹰说，你不要吃这只鸽子。鹰却说，我不吃它我就要饿死，你可怜它为何不可怜我？那人闻言，便用一杆秤一端称鸽，一端放从自己腿上割下来的肉，想要用自己的肉来换鸽子的命。结果他把自己大腿上的肉都割完了，还是没有鸽子重，用最后一丝气力把自己整个人栽在秤盘上，想要用自己的性命来抵偿。据说那个人就是佛祖的前世。”
杨遇也收住了笑：“那么，王爷的左参军当时可有说法？”
卓景钧道：“他说那是佛祖超越人间的慈悲。我不信佛，也没有与他过多争执。但想来，随行的将军都会觉得这个故事多少有些硌应吧。”
杨遇点点头：“这样的故事的确不在人间呢，不过倒也不能算是完全虚构。”
卓景钧疑惑地看向他，杨遇的眼神恢复了水一般的平静：“弱肉强食，饿殍遍地，乱世正是这样的场面。”
卓景钧眉头微皱：“乱世中，还鼓吹这样的慈悲，岂不是比宋襄公更荒谬？”
杨遇道：“佛教讲究因果轮回。现世忍受的痛苦越多，来世越有可能获得幸福。它或许只是想给人们一味止痛散吧，来忍受现实的痛苦。”
卓景钧道：“即使如此，这也有些走火入魔了罢。乱世本就痛苦，却还鼓吹忍受更大的痛苦。依我看，这不是慈悲，这要么是虚伪，要么是愚蠢。”
杨遇沉默良久道：“雪地里行军久了，咋一接触热水，原本冻僵的脚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疼痛；黑暗里待久了，突然有一束光亮打进来，迎接的不是光明却是被光明刺瞎的双眼。或许，人在痛苦里待久了，痛苦反而不会让他更痛，可是离开痛苦却会。因此，深处痛苦深渊之人反而会主动接近痛苦吧。”
卓景钧有些怔怔地望向杨遇，良久方道：“杨先生这番言论，真是高见。”
杨遇只是笑笑，忽见冯夫子向他们走来。冯夫子对卓景钧道：“王爷吩咐的事情已经和方丈商议妥当了，三日后做法事。”
卓景钧行礼：“让夫子受累了。”
冯夫子还礼，看看二人询问道：“王妃没有和王爷一道吗？”
卓景钧答：“她想单独在佛堂里待一会儿，我和杨先生便先出来了。”
冯夫子点点头。
卓景钧转身笑道：“听闻杨先生几年前便跟随夫子读书，我和杨先生方才正在谈论北境与中原佛像的差异，不知夫子有何高见？”
冯夫子笑道：“中原的佛像与北境的确不同，隋唐之后，无论是佛像，还是寺庙，连这香客都不一样了。”
卓景钧道：“那么依夫子之见，有何不同呢？”
冯夫子笑：“王爷请看，这香客中，多的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者为夫为子求取功名的女子，单是这一点，便是极大的不同。”
卓景钧点头：“极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自唐科举制度创立后，有才华的读书人不仅能光耀门楣，也为朝廷注入了新的血液，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也。”
冯夫子道：“冯某也是一介书生，能为朝廷效劳，为百姓效劳，都得益于世道的变化啊，而寺庙本是世人修建，自然也会随着世道的变化而变化。”
他说着，目光一一从来往的香客身上扫过：“寺庙虽建于深山，外界纷扰半分不及，给人一种‘山中方数日，世间已千年’的错觉，但是除了庙里的人，他人是不会愿意在山中一梦千年的。来来往往的善男善女，焚了手上的香，许了心里的愿，最终都会下山。因为，他们的愿望，都在山下呀。”
不仅是卓景钧，这一席话，听得杨遇也有些痴了。他们都没有出声，耳边仿佛还是冯夫子那温和而沉稳的话语，直到乐棠走过来。
下山后，刚回客栈，刘衡马上用眼神示意卓景钧，卓景钧会意与他到后院。待他回来后对众人道：“我即刻便启程去西南。”
这倒也不让人意外。大家识趣地离开了，只剩下乐棠有些呆呆地在原地。
卓景钧犹豫了一下，上前，将她拉入怀里，抱住。良久，他松开乐棠，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走了。”
乐棠点点头：“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