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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拿药 ...

  •   桓妩想了些说辞,打算等苏姜下次醒来时劝他自己拿解药出来治伤,不料苏姜数天里只断续醒来一两个时辰,除洗漱沐浴外余事一概不管,余人一概不理。

      无论桓妩对他说什么,他都很恍惚的回三个字——知道了。

      桓妩白天上朝忙起来心里不是很难受,但下朝后回紫宸宫,看苏姜躺在床上日渐衰弱心如刀绞。

      她忍无可忍,告诉女官,“让裴云来一趟。”

      骠骑将军裴云当年效力于她舅舅苏茵帐前,行兵不行,打架挺能,拖后腿当仁不让,说话从来不过大脑,但因人傻乎乎的有点憨没心眼得荐将军之位。

      裴云六十多岁,两鬓斑白,听桓妩将话说完他比桓妩还慌。

      老人家没见过这场面。

      “啊,他和我说的是他没事。”裴云语调慌乱,苏茵死后他在灵前发誓要照顾好苏姜,必要时效死军前,但哪料到事情会这样。

      他是苏家派系的人,知道前因后果,倒豆子般全跟桓妩交代了。

      苏姜刚到范阳时幽州等地兵权握在各州卫指挥使手里,他趁雪灾鲜卑人南下犯边时设局以释兵权,架空诸刺史外加州卫将领。

      他设的局是逼幽州卫指挥使阴杀他。

      幽州卫指挥使中计,当真以箭狙杀苏姜。

      苏姜反手借题发挥奉上,以谋杀朝廷命官未遂的由子斩了一批人。

      “简直是胡闹。”桓妩头痛。

      她举起一个空茶盏,贴在脸上,茶盏很凉,这让她冷静了下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药。

      血止不住人会死,这都拖九天了。

      她没办法直接派人去定国公府找药,因为那叫抄家。

      但裴云可以。

      她打发裴云出宫拿药。

      等裴云走后,桓妩握紧拳,一拳砸在几案上。

      她走回寝宫,坐在床沿。

      苏姜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不甚明显。

      最近这几天他喘的不厉害,呼吸时断时续,早些时候他又咯了一次血,鲜红的唇在他惨白脸色的衬托下无比刺眼。

      她手抚着苏姜的长发。

      苏姜的发质很好,像水貂的皮毛。他头发有意蓄的比寻常男子稍长些,散下来时已近膝窝,如洒了的墨一般蜿蜒盖在他身,铺垂在床。

      小时候她就很喜欢玩苏姜的头发。

      桓妩俯身,亲在苏姜眼睛上。

      他那很长很翘的睫毛随着浅幅的呼吸微颤。

      过了会儿桓妩才起身,她手轻覆在苏姜背,压根不敢用力,生怕这个一碰就碎的名贵瓷器碎掉。

      裴云两个时辰后才回来,他还与苏府的护卫打了一架。

      她传齐院判。

      齐院判最近真的提头办事。

      他摸不准桓妩藏在紫宸宫里的丽姬到底是谁。

      那女子脉相浅快,是雀啄,估计死就是这段时间的事了,奇怪的是她的脉有些像男人的脉。

      齐院判只能断定这是一种特殊情况。人快死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出现,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他现在主要担心他的脑袋。

      桓妩对那个女子是真的上心。可他偏束手无策。

      齐院判哆哆嗦嗦的来了紫宸宫。

      桓妩将一瓶药递过去,问,“你可知世上有一种毒,名唤冰魄?”

      齐院判答,“朔北诸卫兵马常用。”

      “那你知道这毒怎么解吗?”

      齐院判瞬间想通前因后果,开始支吾不言。

      “朕在问你话!”桓妩将沾着朱砂的笔扔了出去。

      宫女与黄门吓得腿都软了。

      此时内卫副使入内,递了本折子,桓妩打开瞄了一眼,见是沈苍烟的字,先搁在了一边没有理会。

      “圣人。”齐院判趁这空档赶紧放下药瓶,诚惶诚恐的跪在桓妩面前,“冰魄确实有解药,名焰魂,但解药也有毒。”

      桓妩微合眸,“恕你无罪。”

      “若只是外敷,尚且无妨。”齐院判拜在地,不敢看桓妩,“但以那女郎的状况来说,估计得内服,那个剂量……会致人心衰。”

      能救命但治不了病。

      “心衰会死人吗?”桓妩声音仿佛在冰水里镇过一般。

      齐院判并不敢说实话,“能保一时。”

      过了几分钟桓妩才说,“起来吧。”

      齐院判哆嗦着腿站起来。

      桓妩把玩着那个白瓷瓶子。

      她十分想将瓶子里的药倒进茶杯里,用水化开直接给苏姜灌下去,但又怕这么一小瓶药治伤不够,只好冷着脸将药甩给齐院判。“先给君后治伤。”

      齐院判吓得手一抖这药瓶没接住。

      那倾国佳人居然是男人?

      得知此人是男子后他才敢近前。

      齐院判仔细查了苏姜身上的伤,有些为难的望着桓妩。

      桓妩面无表情的说,“你尽力而为,朕不怪你。”

      齐院判这才相信自己的这条小命保住了。“圣人,君后他......腿上的伤容易处理,但腕上的伤有些棘手。”

      别管君后是何方神圣了,桓妩这么说,他就这么称呼。

      “棘手?”桓妩咬住了下唇。

      “如君后中的毒是冰魄,断骨无法自愈,需要将伤处割开在骨面敷药……”齐院判踌躇,“日后需要养一段时间才会好。”

      前提是有日后。

      以这人的身体状况来说,怕是养不好的。

      桓妩脑子里轰一声,头晕目眩耳鸣,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知道了。”
      #
      苏姜是被痛醒的。

      这种灼热的痛感他再熟悉不过。之前中箭时在伤处用药就是这个感觉。

      行,桓冠珠是彻底不做人了。

      这是抄了他的家吗?

      他意识只清醒了那片刻,随后又被痛晕。

      这个死去活来的过程再一次开始重复。

      他第五次痛醒时有微凉柔软的手摩挲着他的脸颊。

      冠珠的声音渺茫传来,“我知道你醒了,如果疼的话你叫出来吧,别忍着了。”

      桓妩看他那个样子很心疼。

      她发现苏姜意识清醒时呼吸幅度很剧烈,喘的很急,间歇倒气,但他偏一声不吭,也不动,要不是她发现了这个特点她还以为苏姜在安稳沉眠。

      苏姜睁眸,痛的眼神涣散,视线飘渺不定,过了很久才凝在她脸上。

      桓妩看上去很憔悴。

      桓妩将苏姜稍微扶起来些。

      坐起来的这一瞬苏姜身上的冷汗再度浸湿寝衣。

      他缓了会儿忍着痛开口问道,“吵到你了?”

      “啊,没有。你喝点东西吧。”桓妩是第一次照顾人,昨天给苏姜喂水还把他呛到了,但又不是很想把这些事交给宫女办。

      她舀了一勺牛乳。

      苏姜想抬手接碗,却被桓妩抢先一步按住。

      “在你腕骨上用了药,所以卸了夹板。”桓妩柔声说,“别乱动,万一骨骼错位的话正不过来。”

      她吹凉牛乳,喂给苏姜,但苏姜只喝了半口,他还是呛。

      桓妩有些慌,将碗仓促丢在托盘里,碗没搁稳,从托盘翻到地上,甜白瓷碗应声摔得四分五裂,牛乳溅的到处都是。

      她抚着苏姜那瘦骨嶙峋的背,“你好些了吗?”

      苏姜挣扎着开口,“没事。”

      他合眸熬过这一阵。

      别看当时这样的痛他受的了,撑了过来,如今却有几分经不住。

      那时他必须活下来,哪怕日日如遭千刀万剐他也的挺着。

      但现在他这么活着是为什么?

      桓海东死,桓妩即位,他是死是活都无足轻重。

      他睁开眼睛,模糊视线落在地上的碎瓷片。

      就这样吧。

      苏姜撑床半支起身子,握住桓妩的手。

      他手很冰。

      “啊,我说你不要动。”冠珠惊慌的冲他喊。

      “太医院里有白曼陀罗花吗?”苏姜断续开口问,他一次只能说两三个字。

      声音抖,音调飘。

      “你要那药做什么?”桓妩耳闻过这花是有毒的。

      “可不可以让太医送半副过来?”

      苏姜看了她一眼。

      他望过来的瞳孔是散大的,视线是失焦的,濒死却活着,介于阴阳两界之间,生机与垂死杂糅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美到惊心动魄。

      任何人惊鸿一瞥,都会觉自此天下红颜失色。

      但也让人心知肚明——这种绝色人间留不住。

      “……好。”桓妩本想骗他说太医院里没有这种药了,此时又改了主意。

      她说话声音也是抖的。

      桓妩唤来宫女,交代宫人去太医院跑腿。

      医官送来药,她本想亲自喂给苏姜,内卫指挥使却在此时求见。

      她这次不得不将药给了宫女,起身出寝宫回到正殿。

      内卫指挥使罗灵云是女郎。

      云娘苏家暗卫出身,是她的亲信。

      云娘今年刚刚二十出头,鹅蛋脸杨柳腰,长得很可亲,但此时披甲,分外英姿飒爽。

      “什么事?”桓妩问。

      云娘递来两份折子,“禀圣人,两件事。”

      桓妩接过,“坐。”

      她展开折子,冷笑浮上她的脸庞。

      这是一份流水银与来往信函的抄件。

      蔡家想反。

      她看完,将折子烧了。

      云娘请示,“圣人,可需调青州卫与雍州卫入京,以备不时之需?”

      蔡家是世家,自前朝便把持枢要,如今桃李满天下,天下士子多少和蔡家沾亲带故。

      若是别人,她早就带人上门抄家,可偏偏她们需要对关涉到蔡家的事极度谨慎。

      如无实证只能静观其变。

      “青鸾这趟回京不是带了八千幽州卫的骑兵吗?”桓妩支颐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罗云娘。

      蔡家果然忍不住了。

      这才四个月。

      她不是狗皇帝。

      对她来说,这皇帝如无实权,不当也罢。

      于是这四个月她大肆提拔寒门武将,收回地方要权。

      笔杆子在刀剑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罗云娘秀气的眉皱了起来,“不是说他病了吗?”

      桓妩往后一指,“没有,我留他在宫中陪我呆几天而已。”

      “我知道他在宫里,我看齐院判这几天经常来紫宸宫,你又没生病。”云娘有些忐忑,“他身体不太好吧,关键是现在拿不准蔡家什么时候动手……”

      “为什么要等着蔡家动手?”桓妩笑。“那多麻烦。”

      云娘刚想开口多说两句,桓妩摆了下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另一件事有些难办。”云娘一脸尴尬的欲言又止。

      “算了,准沈将军入京,除随员外余兵不许入京。”桓妩将折子搁到一边,“若是他想和燕王掐我为什么要拦着?”

      燕王是狗皇帝唯一一个在世的弟弟,当年因年纪小捡了一条命。

      她这个叔叔别看没什么本事,心到挺大,见他兄长膝下无子竟做起兄终弟及的美梦。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燕王自幼不学无术,也连累了儿女。燕王妃努力过,但奈何大环境如泥石流般一言难尽,很快她也放弃了挣扎。

      双管齐下,燕王长女衡山郡主当年对虎贲将军沈透一见钟情,趁沈透戍防漠北的机会将三尺白绫送到了沈家。

      翌日沈透发妻姚琳自尽。

      沈透闹了一阵,还是从了。

      毕竟那些年大家以为燕王会接位。

      姚琳死前育有一子,便是沈苍烟,因与桓妩同年生人,两人比较熟。

      沈苍烟也是惨,自幼失沽,因是姚夫人所出,家里人早早就把他打发去城郊庄子,由他自生自灭。好不容易长大,有些功名傍身时想为亲娘讨个说法时还翻了车。折子送到御史台后他被自己祖父打发去河西死营。

      美其名曰历练。

      自她即位后沈苍烟就一直往回递折子说要回京。

      前些日子她在处理外任刺史和节度使的事情,没顾上管这哥们。

      “臣怕闹大了不好收拾。”云娘有些揣揣不安。

      这明摆着就是回来掐架的。

      “朕心里有数。”桓妩下了逐客令,她对女侍中说,“让姚相来一趟。”

      罗云娘告退。

      左丞相姚毓棠,字令文。

      姚相是寒门学子,因父亲曾开罪当年的蔡相而宦海沉浮反复遭贬,最后凭借军功曲线上位。

      至今朝被桓妩点为左相。

      桓妩交代姚相些事。

      她回寝宫时苏姜躺在榻上,他沐浴过,换了一身白色衣袍,宫女在帮他打理湿淋淋的长发。

      桓妩将宫女轰出去,打开衣柜找出来两条新裙子,一件墨绿织金儒裙,一件浅紫三绕曲裾。

      自即位那日起,她自寝衣至外衫都改为明黄。

      说实话,明黄色一点也不好看,丑的要命。

      苏姜滞留在宫中,她将自己做了没穿的衣服都贡献出来。

      反正苏姜长得像女孩,四舍五入是漂亮小姑娘。

      这些衣裙她此生再不可能上身,那不如让苏姜穿给她看。

      找衣服时她很开心,拎裙子走到苏姜跟前那一刻起她心里不是滋味。

      苏姜只是喘的不那么急了,但每次呼吸都像耗尽全身力气一般。

      那晚她为什么没注意到苏姜状况很差,是强撑着和她对答呢。

      桓妩强颜欢笑,“你喜欢哪一件?”

      苏姜倚在那,“绿色的好一些。”

      他两件都不喜欢,但那件紫裙上有大团芍药花。

      “我帮你换衣服。”桓妩苏姜大致收拾整齐后,她数数落落的说着,“你怎么瘦成这样。”

      腰太细了,单手就能搂过来。

      她让苏姜靠在自己怀里,挪过来妆镜,简单的帮苏姜梳了头发。她其实也不会梳头,索性用发带绑了个马尾,系了一个蝴蝶结。

      桓妩觉得苏姜的脸色过于苍白,给他化了个妆,最后在苏姜眉心点花钿。

      “好看吗?”桓妩捧着镜子让苏姜照。

      苏姜看着镜中那美艳女子,想捧场的笑一笑却没力气。

      白曼陀罗花能使人肌肉麻痹,他从喘得像哮喘大发作直接过渡到喘不上气。

      他本就胸闷乏力,再用此药更是隐约有种窒息感。

      但他知道像刚才那么急喘很令人心烦——他自己都烦。

      简直噪音污染。

      桓妩想尝试扶苏姜站起来,试了几次后作罢,直接横抱起苏姜,放他回床,“等会儿我叫宫女打水帮你洗脸。”

      “刚才来找你的是灵云?”苏姜问。

      “对。”

      “京中出事了?”

      “例行报备。”桓妩说话时心跳的很快。

      若是平常苏姜很早就会发现她不对劲。

      但苏姜只是点了下头,大概是到身体的极限了,连维持清醒都很勉强,更不必提察言观色。

      她托起苏姜的手,小心翼翼的避开伤,与他的手五指交握。

      桓妩垂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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