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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

  •   这是苏姜这么长时间以来睡的最安稳的一次。

      他断断续续的有意识,但感不到痛,也醒不过来,好似睡在云端。

      因此苏姜觉得死并不糟糕。

      他希望自己可以一直昏睡下去直接死掉。

      本来他回京也只是为了安排些后事,外带见桓妩一面。

      长安京中事变的消息传到幽州时他已经在准备秋天时挥兵西去,若桓妩不动手他也会动手——因他时日无多。

      桓海东等得下去,他等不起。

      但桓妩元月动手了。

      得到消息后吊着他逼他挣扎着活下去的那口气瞬时去了,他晕在中军帐,睡了五天五夜,醒来后身体一落千丈,直至今日,越发不堪,仿佛连安眠都是奢望。

      每夜从肺腑传来的痛把他痛晕又痛醒。

      除了这次。

      可惜事违人愿。

      他意识渐渐恢复,醒转过来。

      可笑的是先醒过来的是身体,是痛,最后才是他。

      苏姜睁开眼睛,先看见明黄色的牡丹鸾凤帐,过了好久他才回忆起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他大概是在哪里。

      “你醒了?”桓妩本躲在被子里趴在旁边看折子,见苏姜醒来赶紧将砚台挪开,裹着被子坐在床边。

      桓妩真的怂了,她贴床帘躲着,用折子挡着脸。

      没人告诉过她皇帝不能趴在床上裹着被子批折子,自然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不能用折子挡表情。

      苏姜想坐起来,刚用手撑了一下,从腕上传来的剧痛令他脱力又倒了回去。

      这时他看清自己穿的是什么——一袭银红色对襟裙,裙摆绣着枫叶。

      这是桓妩的裙子吗?

      他这个表姐没救了……

      他没砸回床上。

      桓妩抱住他,“别动,你想要什么说就可以了?”她有些忐忑,“你渴?”

      “我睡了多久?”苏姜吃力的拆开腕上的绷带和固定断骨的夹板。

      淤青显出来了。

      完,至少已经是第二天。

      桓妩支支吾吾的,“没多久。”她借倒茶的由子别开头,“你手腕上有伤,我喂你喝水。”

      苏姜的那一双凝霜雪的皓腕伤到令人不忍看的地步。

      那夜帮苏姜处理伤的医女都被吓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紫宸宫?”苏姜望了一眼帘外的摆设。

      他看见了玉玺和龙案。

      苏姜就着桓妩的手喝了几口茶,“我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宫里过了夜?”

      “以前你不也经常在宫里过夜吗?”桓妩将茶碗放回去。

      秦瑟死后她舅舅也愤而自尽,苏姜交由当时丞相即狗皇帝拜把子兄弟蔡郁抚养。

      蔡丞相好美姬,家里一团乱账。

      苏姜小时候胆子很小,怕生,见人就躲,像只猫,但很奇怪的是不怕她,天天黏在她身边,桓妩觉得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时常照拂。

      苏姜长得漂亮,像个女孩,偶尔她会将苏姜扮成宫女带回她当时住的福宁阁。

      住段时间苏姜再跑回去。

      蔡丞相家乱到苏姜一整年一整年的消失没人发现。

      “但……”苏姜靠在桓妩怀里。

      以前他用的身份是宫女哎。

      算了,爱怎么样怎么样。

      “姚相上折子请立你为君后了。”桓妩说。

      因为苏姜趁夜入宫,至今时在宫里呆了足足三日夜。

      丞相觉得算了,他和年轻人有代沟,理解不了现在的孩子,干脆顺水推舟的上了份折子。

      她没叫人,而是自己找了几个枕头,让苏姜靠在枕头堆里。

      苏姜合眸倚在那,半晌没说话。

      久到桓妩以为他睡了,打算给他盖上被子。

      这时苏姜开口,“我真的活不久了,没骗你。”

      桓妩望着他,“我传太医了。”

      她对齐院判说她挚友病了。

      太医表情一直很诡异。

      虽然看脸很难认出来苏姜是男子,但大概把脉时还是能意识到这是个男人。

      齐院判说苏姜肺腑心脉受损,脉滞,时停,不仅伤重未愈,似有中毒之症。

      她问可否能保日后。

      齐院判给的答案是,“身子亏损太重,多则一年,少则半载。”

      桓妩想抬手去摩挲苏姜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但手刚抬起又很快放下。

      “姐姐。”苏姜唤了声,他伸出手。

      桓妩抱住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伤。”

      她还给人家添了道新的。

      “是我对不起你。”苏姜将头埋在桓妩怀里。“应该我保护你才对,我毕竟是男子。”他说,“我不想让你担弑父之名,但我……”

      怎么说这话都矫情。

      “是我没用。”他最后说。

      “我是皇女,那是我需要做的事,旁人替不了。”桓妩目光落在玉玺上,“皇帝还真的都是孤家寡人……”桓妩呢喃,“连你都不要我。”

      “我不想死在你面前。”苏姜躺下来,“你放我回范阳吧。”

      桓妩不置可否。

      苏姜觉得他在这里呆着不像话,想挣扎起来回家,但刚撑起来身子就眼前一黑,险些又晕过去。

      他一动便觉腿上有温热的液体滑下。

      他伸手探去,一掌心的血。

      桓妩慌了,叫人拿来绷带,重新帮他包扎伤口。

      苏姜肤色很白,像羊脂玉,但现在雪白修长的腿上全是按压止血时弄出来的紫红与乌青。

      桓妩不忍心看。

      苏姜懒得看。

      宫女不敢看。

      医女用纱布和棉按住伤口,过了半刻钟血还在流。

      桓妩很着急,“血还是止不住。”

      这血从三晚前流到现在,绷带绑的再紧都没用,只要稍微动苏姜一下,血如泉涌。

      “没事的。”苏姜羽睫合拢,他半睡半醒的接话。

      除非用特质药物,不然伤不会愈合的,血也很难凝住。

      不过无所谓。

      早一天死晚一天死都是这几天。

      过了会儿血暂时止住了。

      “我回去了。”苏姜要走。

      “别动,你这样我怎么放你走?”桓妩皱着眉,“别的事待议,”

      她咬了咬唇,“你要回哪里我都不拦着,至少稍微好些再走。”

      宫女与医官告退后她换了个坐姿,让苏姜躺在她怀里。

      小时候她们就这么腻在一起。

      儿时她钟爱编舞,尤其爱前陈的剑器舞。

      没人搭理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乐府不理她,舞姬不理她,只有苏姜理她。

      她教苏姜跳舞。

      那时福宁阁中的日常是她弹琵琶,苏姜起剑舞。

      苏姜小时候身体就不好,经常生病,最多半刻钟就气喘吁吁的跳不动了。

      她放下琴,坐在窗下的榻上看书。

      苏姜窝在她怀里。

      他们经常这么靠在一起。

      苏姜像猫一样趴俯在她怀中,她像抱猫一样搂着苏姜,从正午至月升,一下午一整晚。

      宫闱霜剑冰刀,只有人是暖的。

      也没人跟她讲过男女大防,也没人与她谈过应该如何去爱人。

      她环着苏姜。

      苏姜喘的厉害,呼吸起伏很大。

      她抚着苏姜的背,想替他顺气,却摸到他肩胛上凹凸不平的疤,她的手停滞了片刻,却什么都没说。

      四月里殿中的炉火不盛。

      苏姜失血过多开始觉得冷,本能的贴向桓妩,像一只趋近热源的猫。

      桓妩将他勒的更紧。

      “疼,轻一点。”苏姜有些断续的说。

      他喘不上气,桓妩还压到了他的旧伤。

      桓妩换了个姿势,“你的伤是哪来的?是狗皇帝派人暗杀你吗?”她问。

      宫女帮苏姜换衣沐浴时她看见苏姜右胸上有一碗大的疤。

      肺部,贯穿伤,从伤口大小来看应该是箭伤。

      苏姜摇头,“和鲜卑人打仗时受的伤。”

      “太医说箭上有毒,导致伤口迁延不愈。”桓妩尽量让自己语气没有起伏,“谁射的这一箭?”

      她的人也敢动?

      “我已经把他杀了。”苏姜说。

      “哦。”过了片刻桓妩又问,“什么毒?”

      “冰魄。”苏姜语气有一瞬难以压抑的变得很冷,但很快又柔声说,“即便没有毒,这种箭伤我也很难活下去。”

      他咳,血再度从唇边涌出,沿着苍白下颌滑落。

      苏姜想起来,却没力气,最后血全染桓妩衣服上了,他勉力想挪开,又被桓妩拉回去。

      桓妩拿着白绢,替他擦着下颌颈上的血。

      血在衣领处晕开一片,怎么擦都擦不尽。

      白绢很快变红绢。

      桓妩愣怔的看着手上的血,“没有解药吗?”

      她粗通药理,知道冰魄是防止伤口愈合的药。

      难怪苏姜腿上的伤止不住血。

      不过她也敢肯定,苏姜手里有解药,不然那一道箭创不可能愈合。

      但她压着脾气,没有质问苏姜。

      她表弟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姜合眸。

      他不想看桓妩的神情。

      “为什么?”桓妩突然恼了。

      “帝王不是应当喜怒不形于色吗?”苏姜还有心情打趣她。

      “你以为帝王没有脾气,没有爱恨吗?”桓妩声调上扬。

      这时苏姜道,“冠珠姐……我想你了。”

      他反拥着桓妩。

      桓妩身子一颤,千言万语在此时遗忘。

      她死死的搂着苏姜。

      苏姜身子确实差,不多时就睡去,也可能是晕了过去。

      桓妩这时才敢落泪。

      “我不要你死,你不准死,我说你不可以死就是不可以丢下我撒手而去。”她抱着苏姜,泪无声无息的落在衣衫上,消失不见。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桓妩放缓呼吸,这样她不会哭出声。

      她不要孤身一人在这残酷世上挣扎,夜夜枕剑握匕,终日难以安眠。

      她想要苏姜陪——至她死方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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