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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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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宽正要说,冷不防被糯米酒呛了一口。门外有人进来,阿镇看见是张良先生。
“老板娘你怎么把坛底的酒糟也倒出来了?”冯宽好不容易停下来,朝她叫唤。老板娘正在冲茶,远远扔过来一句你不爱吃随便你。半仙缠着冯宽不放:“冯老弟咱刚说到哪来着,那个啥,皇帝那老头子啥时候上桑海来?”
“早着呢,你当他插个翅膀直接飞过来?”冯宽答着。
“那也得有个打算呀?”半仙扯他。
“我哪知道他打算。”冯宽推开他抢酒的手。
“你不知道,那丞相也得知道呀?”半仙伸手够酒坛。
“丞相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呀。”冯宽侧身把他挡开。
半仙看着半坛酒进了冯宽的碗,一脸心绞痛。冯宽端起碗喝,瞟了一眼老板娘的方向,而后一哂:“呵。”
半仙顺着他看,那头坐了个青衣男子,刚好像在往这边看:“那人什么人?”
冯宽闻言皱起眉想了想:“上回他说他是小圣贤庄的什么先生来着。”
“啊!我想起来了,”半仙陡然提高音量,“小圣贤庄,我知道,小圣贤庄!”而后转身就往那边挤,灵敏地绕开周围几桌人闪到张良面前一把揪住他的手:“小圣贤庄大名鼎鼎的颜路先生啊,久仰久仰,太久仰了!贫道人称王半仙,颜路先生不知记不记得?”
一旁的阿镇明显感觉周围几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张良看着他沉默很久,半晌有些勉强地露出一个笑:“王兄你好,在下儒家张良。”
冯宽嘴里的酒都给笑喷了出来。
半仙卡了几秒,立马又一脸殷切地摇着他的手:“瞧我这记性,原来是张良先生啊,久仰久仰!您二位先生长得可真像!”
这次连阿镇都转过头不忍看了。
半仙咋咋呼呼地扯了一通,张良被他拽着手,一直保持着最初的那个微笑。阿镇看着冯宽边喝边咳,重复着一句笑死我了,那厢半仙挤出了人群,老板娘正好从别桌回来,他上来就抓住她:“老板娘你上回不是说那个是小圣贤庄的颜路先生嘛?你咋诓我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这回和上回是同一个人了?”老板娘眼皮不带抬一下。
“王兄说的是在下的师兄,在下也是与王兄初次见面而已,幸会了。”身后传来人声。半仙扭头,张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冯宽大喇喇转过身,拿着酒碗朝张良一敬:“天下闻名的齐鲁三杰之一,儒家三当家张良先生,有谁人不知晓?张良先生放心,你这位王兄可不算个什么正常人,别说什么齐鲁三杰,我看他连皇帝姓啥都不知道呢。”
“张良先生别听他瞎说,皇帝名字上赢下政我还是知道的,齐鲁三杰的大名我那也是如雷贯耳啊。”半仙推开冯宽试图去握张良的手。
“你可拉倒吧,还齐鲁三杰,我看你最如雷贯耳的也就是桑海排行前三的恶犬了吧?”冯宽一把拍掉他的爪子。
“那是我行走江湖多年经验的精华!”半仙拍掉他拍过来的手,“你今天不知道,明天饭菜就得被它们叼走!”
“多谢半仙老哥好意,可在下从不蹲在街上吃饭。”冯宽甩开他袭来的爪子,抽回手朝张良一拱,“这位半仙,哦不,王兄,通五行懂八卦,桑海第一神骗子。”
“神算子,神算子!”半仙拼了命朝张良面前挤,“贫道别的不会,算卦那是桑海一冠!”
“那真是幸会了,”张良一笑,“方才听王兄说起,秦王欲求道,出东海探仙山?”
“老弟你问对人喇!”半仙整个人抖擞了,一把又揪住张良的手,“贫道除了命格星盘,求仙问卦我也是一把好手!你说那仙山它出东海,平日里云雾缭绕,若有若无,哪里找得到一条路驶过去?我看那五行八卦阵,它……”
于是张良被半仙拽着侃了小半个时辰的八卦阵法,冯宽自顾自在旁边喝酒,坛子见底了起身理了衣袍,朝老板娘一指坛子再指半仙,施施然转身离去。半仙讲得口干停下来想喝酒,察觉到不对后抱头一声惨叫,起身便要冲出茶铺追着冯宽去。老板娘恰在此时一手一个茶碗走回来,熟手一捞抓住他后衣领,两碗茉莉花放在了张良面前:“他俩就这个样,张良先生把两碗一块儿喝掉吧,半仙欠我的千儿几百茶钱还没还呢!”
阿镇一边在别桌迎来送往一边听着半仙在那头吱哇乱叫,老板娘这次像铁了心不想放他走,说是难得看他一副要发财了的模样。时候过午,客人一茬一茬地进,阿镇无暇仔细听半仙都在嚷嚷什么。张良看了看门外,放下喝了几口的茉莉花,起身离去。
“张良先生,张良先生!”老板娘正把半仙按在柜子前算账,见此连忙叫住他。
张良回头。刚好外头有五六个客人结伴进了来,老板娘麻利把半仙的两片袖子往桌腿上一扎,朝他招招手:“这边这边!”
张良看了看外头,再看了看茶铺里面,老板娘已经拽着他衣服一路小跑进了后厨,院子的门还没安上新的门板,老板娘指着不远处一道小门,外面是安静的后街:“你走这儿,这儿没有别的人知道!”
张良脸上习惯的笑容消失了。他牢牢盯着老板娘,眼睛里黝黑像是要把她盯穿。老板娘没理会,对着他比划说出门左拐过桥再左拐就能走回有间客栈那条街上,而后拔腿跑回去拉住了挣开袖子准备逃跑的半仙。茶铺里人声鼎沸,半仙哀嚎连连,阿镇撤回来拿抹布去清理打翻的酒酿,他看向后街,一个人都没有。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镇再没见过张良先生来茶铺里。老板娘忙得很,城郊的桃花开了,她赶着到集子上抢最好的回来做甜饼馅儿。阿呆又被子思拉着去给城外的独眼朱和刘寡妇送了几回药,阿镇不放心,于是每每都三人同行。事实上要不是每回都由他黑脸,阿呆和子思指不定要给独眼朱打扫多少次茅厕,或者被刘寡妇拉着哭诉多少个半天。
子思还是没怎么和颜先生说上话,阿呆也还是没怎么在有间客栈看到张先生。丁掌柜近来也出入频繁,阿呆只有一回大清早到河边打水归来,隔着后厨的帘子听见张先生和丁掌柜在说话。张先生问丁掌柜一句什么,丁掌柜答说没有,张先生问子明呢?丁掌柜答他也不知道。然后有人叹了口气,再就没声了,阿呆拿了抹布回来,听见张先生好像在说,我耳闻前日在东郡看到了他们。阿呆以为是子明出了远门,正午见他又来讨烧鸡了,就没惦记这事了。
和子思熟络后,阿镇觉得相比起子明这才是一个正常儒家弟子该有的模样。子明三天两头逃课下山,子思则每天见他都在念书,勤学苦读得过了头。他家在城北百余里的村子,母亲早逝,留下父亲和两位兄长。他三年前来桑海求学,可能除了一次年节,打那时起就没回去过。
子明听到这里抓着他问,那你这三年在桑海,都知道哪些地方好玩儿呀?
子思惊惶地连连摇头,说自己除了早课,一次都没有下山过。
“我的天!”子明当即一头栽在桌子上。
子明不敢置信,阿镇是信的。上回他打算从客栈走去茶铺,笔直的一条大街,居然都能迷路,最后还是万幸阿镇路过把他给捞了回去。这次子思下山给庄里采买笔墨,阿呆到河边洗碗筷去了,阿镇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把他从桑海的大街上带到了通往小圣贤庄的上山路入口,唯怕他在街上走丢被哪来的人贩子拐跑。
阿镇正感慨着自己二十没到的年纪怎么操着当爹当妈的心,茶铺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二两酒二两肉,酒要烧刀子,再一碟豆干,要坛子底那块,切厚点!”
老板娘在茶柜前正低头写字,听见声音抬起头。阿镇看她朝门外一看,然后咧开嘴笑了:“烧刀子只剩一坛了,你又不喝茶?我这可是茶铺呢。”
“喝酒不喝茶,喝茶没味道。”那人走了进来,把包裹甩在桌子上,阿镇才发现他估计有八尺多高,“一坛得多少,一两?一两半?肉别给我少。”
“今天没人跟着你来?”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东西摆上了桌面,“上次乌拉拉来了几十个,你也得想想我这坐不坐得下呀?”
阿镇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人就是他们口中的老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