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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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丐大笑出声，还好铺子里没人，阿镇看街上的人都忍不住朝里张望了几眼。老板娘估计也闲着，直接在桌边坐下了：“怎么样，咸阳好玩不？”
“你这丫头满脑子怎么只有玩，”老丐仰头就灌，阿镇眼皮猛跳，心想那可是烧刀子，他亲眼见过有客人来了一碗，直接在铺子外吐得稀里哗啦，“几百人的阵，我带着人的时候都没这么硬杠过，那强□□，机括一上，嗖嗖嗖，三箭齐发，我在赵地的山林里滚了二三十年都没见过。”
“这玩意儿两三年前就有喇！”老板娘给他倒酒，“你也得出来透透气，跟上一下新发生的变化才行。”
“怕个啥，我这不没被它放倒么？”老丐又是一碗全干，“我那把斩龙刀这回没带，带上了不把他们打到跪下来叫爷爷？”
“谁让你没带，结果就被抓进牢里去了吧？哎，现在秦国的大牢和十年前比起来怎样，老鼠还多不？”
“多！我看怕有翻个倍。”老丐咂嘴，“不知得这些年都关过什么人，死耗子一只两只养得滚圆。”又喝了一口，感叹，“哎，准备不周，早知道动身前说什么也得甩掉那群龟孙子们，把刀从你这拿出来。到了函谷关上误打误撞劫了个官，才打听到咸阳出大事了。嗬，那家伙正准备连夜溜呢，妻儿都扔城里不管。还是一个弟兄在咸阳待过，知道不对劲，才逼问出话来的。全天下的当官的，一个个脸皮厚，这一个我看啊，有咸阳城的墙那么厚！”
“结果你们兄弟十来个，统统进了牢？”老板娘又给他倒满。
“就我一个。”老丐大手一挥，“哪有下大牢还带人的理。我这回救下的这几位兄弟，以前全跟着墨翟那位祖师爷混，被抓到了绝对掉脑袋没商量。唉，可惜了那几位道士朋友，我以为他们只是和墨家弟子往来过一次，没料到秦王的手这么毒。”
“就你一个下大牢，我这么听下来，怎么感觉像你救人不成反而进去了呢？”
老丐大笑：“就属你嘴最贫！我那些兄弟，出了城发觉我没跟上，全都拼了命要翻回城墙里。迟咯！我们出来时风声还不大，他们要进去时墙头上已经包得水泄不通了。我过个把天出来，见他们一个两个瘸着腿，哈哈！没我带着，功夫还是不到家啊！”
“这可奇了，”老板娘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一点没挂彩？”
“他们哪奈何得了我？”老丐放下酒碗，阿镇往里一看，又干了，“机关□□，小孩儿玩意！我在山林里打滚多少年了，什么刁钻暗器没见过？没混过的人才容易着了它道！”
“没了□□，那还有几百个拿着刀的大活人呢？”老板娘没停顿地给他倒满，“老刀不也跟你一块嘛，他到我这的时候，身上脚上全是刀伤啊？”
“那是他功夫差！”老丐的声音变冷了，手重重在桌子上墩了一下。
阿镇察觉到气氛突然不对劲了。
老板娘跟没事一样，接着倒酒：“急个啥，人家还好心跑回去想帮你呢。”
“我哪用得着他！砍头刀架脖子上老子都逃得掉，犯得着谁大惊小怪！”
“这么嫌弃人家啊，当初还是你给他递的信叫他赶紧从将军府逃呢。”
“我就是干不惯见死不救的龌龊事儿！”老丐硬邦邦道。
桌子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老板娘倒完了酒，推到老丐面前：“行了行了，知道你谁都不靠。哎，之前你怎么没给我讲过大刀架脖子上的事呢？”
老丐的面色缓和了点，他接过碗，另一只手在桌面上叩着：“好像十五六年前了，记不清，你那时还小。我还没来这儿，在邯郸城里。”
他边喝边思忖。老板娘百无聊赖翻看着酒坛，瞟着门外。阿镇正看着，下一瞬她就从桌边站起来：“颜先生！”
阿镇转头，老板娘已经跑出了门，颜先生在外面，看样子刚好在街上经过，见老板娘出来停下脚步：“老板娘，别来无恙。”
老丐回头朝那里张望了几眼，阿镇大着胆子朝他解释那是山上小圣贤庄的二当家。那头的颜路顺着老板娘往里指的手看到了阿镇，朝他含笑点头。
阿镇受宠若惊地连连挥手，片刻后回头看老丐，他还在思忖着。
“上回的菊花先生尝过了没？”
“尝过了，很好。老板娘可有喝丁香叶？”
“喝了呢，当然得喝，每天我都寻思着泡，就是得省着点。”
“庄里还有很多，老板娘什么时候喝完了，可以再找我要。”
“那不成，天天喝就把这茶糟蹋喇！”老板娘一咧嘴， “老想喝但喝不着，等真喝到了才有味道。”
颜路的眼睛弯起，说也对。老板娘接着说道：“店里好多新做的桃花馅饼，今天就不拿给先生了，省得路上提着沉，改天我叫阿镇带上山去。颜先生爱吃桃花馅不？”
“爱吃，许久不吃了。”
“可得赶在春天多吃点呀，过了三月就没喇！”
颜路应说可不是么，顿了顿，复抬头笑问：“说起来，老板娘后院的花都怎样？”
“近几天难得阳光好，都在那伸展筋骨呢。刚昨天的事，那个只喝溪水的大小姐开花了，去年这个时候它可要活不活的呢。”
“门板上的那朵呢？可有再攀到别的地方去？”
“它倒是想，可我把门板挪到院子正中央去了呀，”老板娘得意，“方圆五步什么都没有，要爬也没地方去。”
“是个好方法。那朵长得高的呢，可有虫害？”
“还真不少，前两天我刚打了一批，那花看着漂亮，刺可真多，给它择虫那叫一个费劲。对了，这回不知道是不是虫子太多，居然有的跑进它旁边那朵花那儿，怕是受不住土里的毒，全翻了，那朵花倒没事，我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它！”
“也好，”颜路视线在她手上短暂停留，已经看不出扎痕了，“那朵不开花的呢？它怎么样？”
“长得好，叶子多，没虫害。”老板娘倚着门框，“没开花，但看着不错。不急这一时，硬是让它憋出来一朵，可能它就活不成了。等该开的时候呀，总是会开的。”
颜路含笑点头，说是。正午太阳有些大，老板娘迎着太阳眨了眨眼：“颜先生不问我前些天来铺子里的那个人怎样了？”
“本想问，见老板娘心情这样好，便知道无碍了。”
“我就知道先生什么都晓得。”老板娘乐了，目光落在颜路手上，他拿着一个包裹，“先生今天有事情？”
“就是路过，来看看铺子。”颜路笑了笑，“先走一步了。”
老板娘挥手朝他喊那先生有空常来呀，颜路点头，而后沿着街走下去了。老板娘晒着太阳伸了伸腰，转身踱进茶铺，方才她的位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老板娘：“你啥时候冒出来的？”
冯宽挑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冒出来的？”
阿镇在一旁指着后院说他是从那儿走进来的，老丐哼了一声：“放着前门不光明正大的走，尽从偏门地方进。”
“非也非也，”冯宽啜了一口茶，他已经非常自便地给自己倒上了今日的茶里头最好的毛尖，“君子不走旁门左道，更不可扰人之事。一时失节事小，失礼打扰老板娘招待人事大，”笑眯眯看着她，“没错吧？”
“断人财路事最大，”老板娘扫了一眼他的茶碗，“你看见没茶板上的价钱？”
“知道了知道了，”冯宽边喝边摆手，“哎哟，来了这么多次我也是个老顾客了，你怎么一次优惠都不给我。”
“你有钱人嘛。”老板娘一龇牙，凑过去，“桃花馅饼一碟四十文别忘了哈。”
“这碟当送的成不？”冯宽一脸凡事好商量，“我这回想买六斤武夷青茶呢。”
“六斤？”老板娘睁眼，“这么多，你拿去喂牛哪？”
“驮车上喝，”冯宽喝完了碗里的茶，招手让老板娘给他续，“跑咸阳马车一趟大半个月，一来一去也得喝完了。上次贪耐放买了香片，喝得我现在还想吐。”
“我这的香片不差了好嘛，这么多年来没哪位客人抱怨过一句不好的。”
“那还是不能和闽越的青茶比，山长水远跑两趟，大半时间马车上过，我还是得对自己好点的。就像你说，让老丐连着一个月只喝兑了水的糯米酒，他能答应吗？”
“咸阳就算远，跑快马三五天也就到了，我看你就是一身的娇气。”老丐喝酒。
“错啦，这是叫懂得享受。”冯宽抿了口茶，“清茶烈酒，美馔珍馐，可都是人间宝藏，在世上走一遭，不尝个遍岂不是太可惜？哎对，上回没来得及问你，沿着驰道赵魏一带都有哪些馆子？”
“谁年初还在这儿抱怨说徭役当前修驰道虚耗国库，誓死不走来着？”老丐嗤笑一声，“辩士的嘴果真没谱得像鬼。”
“我这回没走驰道呀，”冯宽正喝茶，闻言摊手，“我沿着驰道边上的山路走呢。走驰道多没意思，山里多有好人家。我听闻去函谷关十多里有一村落，那的烤山鸡都是埋进泥地里闷出来的，皮脆肉嫩，香气逼人，这回说什么也得找过去。”
“你一个人去，与其想着玩乐，不如担心一下你满车的盘缠。赵魏山贼多，你这么慢悠悠地走，简直就跟洗干净待宰的肥鸭似的。”
“怕什么，咱这儿可不坐着位山贼头子么？”冯宽对着他举了举手中的碗，“有你给我指路，我还担心到不了咸阳？说来上回半仙神神秘秘找来，一见我就抓着我手猛摇，说自己要转运了宜出远门。我上回随口一讲，不知他是不是真跑咸阳去了。”
“他去了临淄，我回来路上听到了。”老丐又喝了一口，“临淄在征召方术士，他在那一带熟人多，找人把自己保举了进去。我看他在里头也没干啥，带上一伙人骗吃骗喝。前两天郡守刚置了车马，估计不多久就出发上咸阳了。要说脸皮厚，最厚还属他。”
“哎哟，”冯宽乐了，“下次见他，没准半仙可就成了个全仙了。皇帝老儿有点意思，前一阵还大锁城门不让出不让进，现在真是敞开了函谷关放人过，咸阳热闹咯！”
“别人征召，你又不是非得去。”老丐闷声喝酒，“函谷关外天高地阔，至于给那秦王提鞋子。”
“丞相叫的我，又不是秦王。”冯宽舒展了一下手臂，“长着一张嘴，当然得用来说道。我不去劝，你能出来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