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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自然是不顺路的,不过阿呆还是跟过去了。子思拿着的包裹是一副药,颜先生在城郊有一位病人,近日事务多,交代给子思去送。阿呆问是治什么的,子思涨红了脸说他只听说这人春天湿气一重就腿疼。不一会出了城,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尾有间破烂的草棚。
      “阿呆哥哥,”子思不走了,看着阿呆,“我们一起进去好不好?”
      阿呆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棚子四面敞开,走近了见一人卧在草席上。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阿呆正想着这个味和早市收摊时满地的死鱼哪个难闻,那人翻了个身。
      “在、在下子思,是、是小圣贤庄的弟子。”子思结巴道,“我、我来送药。”
      “怎么又是你,你师公哪去了?”
      子思支吾不知道怎么答,硬着头皮走过去,阿呆被他拖着,子思把包裹放在草席上。那人直起身拿过它拨弄,子思结巴地解释这个药在疼痛时敷在患处,那人拆开药包翻了翻,往地上一甩,抱怨说怎么才这点。子思解释庄里药材不够,没说完就被打断:“你们师公不是医术高明吗,干嘛不干脆把我这腿彻底治好了?”
      子思试图辩解说旧伤难根治,那人嗤笑:“是不会治吧?嘿嘿,这些当家一个两个都假仁假义,没本事还说得好听……”
      “……不是!”子思的脸涨红了。
      那人压根没听进去:“哎,我这饿了有三天了,你们儒家不是说长幼有序嘛,我都是你爷爷的年纪了,你不给我买坛酒?”
      子思愣住了,那人很快发现了阿呆手里的食盒,伸手去抓,阿呆福至心灵地一闪,那人拽住了他的衣袖。子思的红得快发紫了,阿呆死死把食盒挡在身后,那人嘴里什么话都蹦了出来。眼看着阿呆唯一一身合身的衣服就要被扯坏,有人来了。
      “你干什么!”阿镇一把推开他,以霹雳之势把阿呆和子思拉到身后,再补上一脚。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阿镇一左一右拎出了巷子。阿呆还想看看那人从地上站起来没,被阿镇劈头盖脸一顿训。
      “看什么看!没事别招惹瘸子邱,这种人就是没脸没皮,你不对他狠就等着被他缠死吧!”
      阿呆哆嗦了一下,阿镇没停下来:“城郊人口杂没人管,林子大什么鸟都有,你说你没事来这里闲逛个啥?我今天赶巧出城买鱼救得你一次,下次指望谁帮你?”
      “……不是阿呆哥哥的错。”子思出声了。
      阿镇停下来看他。
      “二师公托我来给他送药,我求阿呆哥哥和我一起过来的。”
      阿镇反应不过来,瞪圆了眼。
      “颜先生?”
      阿呆盯着他好不容易保住的食盒。
      “……不值得啊!”阿镇憋了好久,终于一声长叹,“这种人哪里值得!你们知不知道瘸子邱几年前干的什么事,坑蒙拐骗他什么没碰过,桑海第一无赖的恶名传得咱村都知道了。要不是惹了事被人打折腿,指不定要再祸害几年,扔进山林里喂大蛇都不可惜,还救个什么啊?”
      子思支吾说其实城外的独眼朱和刘寡妇,还有城南的郭驼子和顺拐贾,都比他更难缠。阿镇看了看子思那小身板,一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模样,再看看到现在还没搞明白事儿的阿呆,失语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颜先生没准想历练你吧。
      子思不懂,睁大眼。
      “就是……比方说吧,”阿镇挠头,“每次老板娘叫我去给那些发火的客人道歉,我都觉得她一定是在历练我。”

      阿镇的乌鸦嘴又一次应验了,前脚送走子思阿呆,后脚踏进茶铺哐当一声就有人摔碗大骂起来。老板娘不在,估计上街去了。于是阿镇承受了半个时辰南北脏话的洗礼,终于送走了这位爷后好比蔫了了韭菜花。
      时候尚早,客人不多。阿镇有气无力地拿着抹布,清理刚才的残局,门外大摇大摆走进来一衣衫破烂的人:“唉呀唉呀,这多日不来,不想桌子都换了一圈呢。”
      阿镇有一瞬觉得他很面熟,看见那顶道士帽,想起来是铺子闹事那天砍坏几十张桌椅的人。
      “老板娘不在?”那人眼睛一转,看向阿镇,“这位小兄弟仪表堂堂,贫道看您这五官周正,眉浓面方,是有福气的面像,逢事必有吉星高照!”
      阿镇想起刚受的一顿南北混骂,嘴角抽了抽。
      “小兄弟如此待客热情,贫道就却之不恭了。”他大喇喇往长凳上一坐,把摆在桌子另一头的糕饼全扫到自己面前,眨眼清了干净。他打个嗝,冲阿镇笑得慈祥:“贫道小姓王,通五行懂八卦,观天象演命盘,江湖人称王半仙。贫道虽身负绝技,但也是有原则的人。再高的价,我都是三个字,靠缘分。但小兄弟你今日招待了贫道一顿饭,不如破例给你看相,打个折?”
      阿镇愣了愣,陪着笑脸:“客官,小店的桃花酥一碟三十文,绿豆糕一碟二十文。”
      “劳小兄弟破费了。”这位王半仙一脸惭愧地拍了拍阿镇肩膀,“算是回报你这一顿的滴水恩情,我今日给你算一卦,只收你一半的钱,附赠一颗秘制仙丹?”
      “那他要是不承你这个情,你是不是得把这一半的算命钱、外加你刚刚吃下去的点心都吐出来还给他?”门外一人拂着衣袖迈过门槛。
      “那可不成,”半仙摸了摸肚子,“我王半仙的肚子,甭管什么桃花酥、绿豆糕,进去了转瞬间就被炼化为无形真气,哪里能再化有形呢?”
      “你的秘制仙丹可不正是你炼出的有形之物?”那人一抖衣袍从容坐下,“你几日不算命,想必腹中空空,这仙丹怕不是你吃下去那些桃花酥、绿豆饼在你四肢百骸里走了一遭排出来的罢?那本来就是人小兄弟的东西,你借花献佛,好像……嗐,”扫了眼茶碗,泄气一推,“怎么还是香片。”
      “我说冯宽老弟,”半仙摆出一副教育人的样子,“人道说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颧高面瘦、骨重量轻,显是火命之主,秦祚水德,你这若不改一改命,可就火为水克,这辈子也就只能喝香片咯!”
      “你还真别说,半月之前我刚喝了一遭老板娘的小白菊,可真是醉生梦死的味儿……”
      “可不是半仙么!大半月不见呀。”老板娘说来就来,阿镇看她的眼神就像习惯了见鬼之后终于见着了人。
      “七碟桃花酥九碟绿豆糕,终于有人找你算命了?”老板娘顺手续了茶,“三百九十文,我给你记上了哈,别忘了上回的糯米酒。”
      “有酒喝?” 冯宽来了兴趣。
      “上个月开的那缸,”老板娘说完看了眼他的茶碗,“真一点也不喝?我这香片味道挺对头的啊。”
      “别提了,这茶我喝了一路,现在闻着味就好像还在马车上颠。”那人边揉眉心边摇头,“算了,就糯米酒吧。”
      老板娘拐去柜台后面打酒。半仙眼巴巴看着,忽而转头笑得一脸谄媚:“冯宽兄弟,我这也得大半月没喝酒了,也给我尝尝什么味儿呗。”
      “一早我就知道,”冯宽哭笑不得,“老板娘,再加一碗!”
      老板娘提着一坛糯米酒回来了。“算半仙的。”冯宽毫无停顿接过,仰头就是一碗,“我这好容易回到桑海,半仙老哥当然得给我接风洗尘,对不对?”
      半仙哭丧着脸:“我说冯老弟,您这位丞相大人的座上宾,在咸阳游山玩水,吃的都是珍馐美味,还回来贪这一坛糯米酒做什么?”
      “你倒是想,”冯宽正喝着下一碗,“一来一去两趟,不才我统共吃了一个月的干粮。咸阳那地方,吃条鱼干都是臭的,憋得我回来连上了三趟趟临江别院。”
      “临江别院!”半仙惨叫,“你带上我也好啊!”
      “哎,还没问你呢。”老板娘擦着桌子抬头,“咸阳最近怎么样?”
      “大半月前就开城门咯,”冯宽一撂碗,“太平得很。”
      “那废话,不然你从墙洞里爬出来的?”
      “冯老弟你见着老丐了没?”半仙凑过来。
      “你这消息过时八百年了,”冯宽哂,“没见着,估计放出来后直接连夜走了。他这种对登高品茶逛花园没兴趣的人,恨不得早点飞出去山林里打滚罢!嗨,好歹是我磨破嘴皮、把皇帝老儿糊弄去了求仙问道,我还指望他给我介绍介绍赵魏一带有哪些真本事的厨子呢!”
      “求仙问道?”半仙眼睛噌一下亮了。
      冯宽自顾端起碗喝酒,把半仙急跳脚了才慢悠悠地说:“东海有仙山,上有长生树,知道不?”
      “长生不死仙果!”半仙的眼睛亮得像看见了满地黄金,“东海东海,那可不就在桑海外头那片海嘛?”
      “皇帝要出巡,没人拦得住。”冯宽咂着糯米酒,“什么仙男仙女,卜经算卦的,到处都在征召。我看那老头子很吃这套啊,问个道,顺便给他自个儿寝宫消消灾。哎,你不是通五行懂八卦嘛,要不上咸阳去,给皇帝当个仙男?”
      “那不成,贫道是个有原则的人,就算九五之尊请我我可也未必屈尊就驾的呢。”半仙连连摆手。
      “那可真是可惜得紧,”冯宽作痛心样,“老头还准备在掷千金在齐鲁找些隐士高人给他引引路,半仙你不去,他可是痛失肱股……”
      “哪里的话,只要皇帝诚心问道,我王半仙自然在所不辞。”半仙立刻改口,随即殷切凑上前,“冯老弟,你给透点气儿呗,哎,那死老头准备啥时候去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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