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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入夜前不想弄出这么一着。阿镇惊魂未定,看着老板娘把人拖进店铺里,给了盆水甩了条毛巾让他擦。那人身上的衣袍烂成一条一条地挂着,头发上的污垢看着像十来天没洗了。他一边哆哆嗦嗦地洗脸,一边警惕地看着边上的张良几人。老板娘坐在他对面打量着他的胡渣,问他要不要借把刀把打结的地方剃掉。
      “你刀呢,不见了?”老板娘发话。
      那人细微地哆嗦了一下:“折,折坏了。”
      “折坏了?”老板娘惊讶,“我以为它还挺韧的来着,难怪说青铜刀剑都不经掰。带回来了吗?”
      那人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半晌从裤腿里摸出来一个光秃秃的刀把。
      张良的脸色腾地就变了。
      老板娘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从桌上拿起刀把打量了一会。那人忐忑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把刀把往桌子上一撂:
      “另外那半截呢?落咸阳了?”
      那人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碎,碎了。”
      阿镇整个人都跟不上节奏了。
      一旁那人急得向老板娘解释:“这真的是没有办法啊!我平时多爱惜它你不知道,拿它去切块豆腐我都舍不得!咸阳封城门了,连条狗都不能出,始皇帝夜里做噩梦,醒来听见寝宫里有动静,当夜值守的满屋宫女侍卫统统斩了脑袋。第二天就开始搜捕混入城里行刺的墨家余孽,挨家挨户地砸门。老丐来找我叫我逃,我往哪里逃?我一个人只有一把刀,废了半条命从将军府出来,老丐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几百副弓箭对着,他轻功再高又能怎么跑?”
      “他几日前来过一趟。”老板娘拿手指拨弄着刀把,“外头抓他的人都走了他还不回来,我还以为他盘缠够了,只是来找我打声招呼。”手指一勾,刀把轱辘翻了个面,“他没带刀,然后呢?”
      “他、他……”
      “跟你这刀一起碎了?”
      “他还在咸阳……”那人嗫嚅。
      老板娘没说话,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着,须臾,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拿碟红豆饼上来。”她对阿镇说。
      阿镇应了转身就跑。
      那人振作起来,刚探身向前就被老板娘斜了一眼:“不是给你的,讲清楚想怎么办再吃。”
      那人瑟缩了一下,恰这时阿镇拿着红豆饼回来了,老板娘取过一件掰开,把一半放进嘴里。
      “周南姑娘……”那人低声道。
      “别顾着叫我,”老板娘口齿不清地嚼着红豆饼,“我一天没吃饭呢。”
      “……我还打算回咸阳。”
      屋里只听见老板娘嚼东西的声音。
      那人豁出去了:“我还是打算去一趟,不能把老丐落在那里不管。我平时给将军妻女护卫,多少听过风声。”他停下来吞了口唾沫,“城里真的有刺客,而且确实是一年前剩下的墨家余党。始皇帝得到消息,不搜出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老丐从囚房里溜了,一时半会抓不回去。他在咸阳的几个道士朋友以前跟墨家往来过,抓进去没半天就掉了脑袋。再这么下去,恐怕他……”
      “打算哪天去?”老板娘终于开口了。
      “……明天。”那人答。
      咀嚼的声音响起,老板娘又不说话了。
      “周、周南姑娘,”那人硬着头皮讲,“我……想借你的一把刀。”
      倒水声。老板娘给自己添了茶。
      “……”那人心一横,“此去凶险,在下想借用你那把削铁如泥的传世宝刀。”
      咚一声老板娘放下茶壶。
      “我有十五柄传世宝刀外加十二柄削铁神刀,你说的哪一把?”
      “我……没……我不清楚……”那人结巴。
      老板娘揩掉手指上的油,拿起那个刀把正反看了看:“我记得它是把长刀吧,二尺八?你拿这把刀在外面也快两年了,之前那柄二尺六的我还给你收着,也是青铜刀刃,做工比这把要粗糙,胜在刀背宽刀把沉,拿在手上稳。你当时换刀怎么跟我说的,嫌它太重背着不好赶路?”
      “那把……那把已经不是我的刀了。”那人支吾。
      “这把也不是你的刀,”老板娘点了点桌上的刀把,“你用那把得有十多二十年了,一摸刀柄就该知道怎么耍了吧?你不拿它,别的我也不借,免得你拿了把不称手的,到时候被人砍死还把刀赔进那里。”
      那人盯着刀把出神。
      “你在咸阳都这样了,还怕别人看见之前的刀认出来?”老板娘把红豆饼往他面前一推,“吃饱了睡,我把它翻出来刮刮锈,明儿一早来拿。”
      “多谢周南姑娘……”那人颤巍巍地起身,作势要拜。
      “我是叫你在这吃,在这睡。”老板娘姿势不变,指着茶铺的地面,“大晚上的我上哪给你找住店的去?”
      “我……”那人愣在原地。
      “把你腿上绑的烂麻布解开,再不拿水冲干净你明天就得走不动路。”老板娘把另一半红豆饼丢进嘴里,拍拍手一指脑后,“后院有水,自己倒腾。”
      那人胡乱擦了把脸,一瘸一拐地去了。阿镇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被老板娘叫住再去河边打一桶水。颜路起身告辞,阿镇走出门前听他说:“皮肉伤口,未深到骨,清洗后不用包裹,可用烈酒烫后敷上伤药。”
      他没听见老板娘说了什么,门外擦窗台的那桶水脏了,他折去后院拿新的桶。隔着格栅他听见那位老兄一边抽着凉气一边解着脚上包伤口的布,提着桶往河边走,绕过正门时一回头,老板娘朝着颜先生一行三人的背影追过去。
      “颜先生!”
      颜路回头,老板娘跑到他跟前,把一个有些粗糙的木盒递给他。
      “瞧我这记性,说了请先生带回去试试的。”
      花香从木盒里透出来。
      颜路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她,接过。
      “多谢,”他笑,“其实老板娘忘了也无妨,我会记着,等某一天来取的。”
      老板娘咧嘴笑了,朝他们挥挥手,马不停蹄地跑回茶铺。颜路收起盒子,转身时看见张良盯着她背影意味莫测的眼神。
      “久等了。”颜路说,张良倏然回头盯着他。
      “师兄没看出来?”他问。
      颜路知道他说的是刚才那人拿出来的刀把。
      “那是齐王建的佩刀。”

      第二天阿镇搓着眼去后院搬柴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老板娘提着桶进门,把绢布磨刀石一气平摊在桌上,看样子已经出去一趟洗过回来了。她锤着肩膀,抱怨道新搬出来的花梨木桌面睡着太生了还是以前睡开的那张乌木桌子好。阿镇心里有百千万个问题不敢问,只照常上早市采买东西去。一日平淡无事,老板娘过午后爬上梯子修了屋檐的滴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茶铺再没有奇异的人来拜访过,而不论是颜先生还是张良先生都许久未出现在桑海城内了。阿镇开始怀疑那天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到最后真的就觉得那是一场梦了。他记挂着颜先生,逮着机会向阿呆询问。阿呆被问起时歪着头认真回想,而后很笃定地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阿镇当时就想敲开他的榆木脑袋,你每天早晚两顿上山送饭的,这都能不知道?
      阿呆特别冤枉地争辩说真的不知道啊,每次送饭都是那里的弟子拿的食盒,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两位先生啊。
      仿佛是老天也觉得他委屈,今日阿呆上山送早膳终于碰着些不一样的事了。当时他正穿过林荫走向大门,听见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说着话。
      “……早走了事,这都什么时日了,在小圣贤庄当杂役说出来也没多好羡慕的,什么桑海儒家也就个名头响。”
      “响又怎么样,幺儿还病着呢,本来指望当家张罗着治,到头来还不是随便打发走。每月工钱管不了药费,成天还得受那些公子哥儿的气,谁爱待谁待去。……”
      阿呆脑子里疑问不停冒着泡,那两个人边说边走远了。进庄没多久子思迎了过来,阿呆看见不远处颜先生正往书院里走,刚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他。
      阿呆正想说话,钟声当当当地响把他吓了一跳。
      “二师公让子思一会见到阿呆哥哥来向你问一声好。”子思到了,解释说他刚下课,“阿呆哥哥把食盒给我吧,我把它搬到书屋里去。”
      阿呆连忙推说不用,实际上子思那没吃饱过似的身板他也不觉得他搬得动。最后子思拿了一篮点心,两人把东西抬到了书院。
      阿呆问颜先生最近是不是忙,子思点了点头,说进来事务多,二师公除了每日给他们上课也都不多与他们见面了。阿呆把前一日的碗盘收回准备下山,子思一道,他说他也有事出庄一趟。两人一同走,到了山脚下的岔路口,阿呆往右,过桥回有间客栈,子思要往左,却站在原地露出为难的神情。
      阿呆注意到他一直攥在手里的包裹。
      “阿呆哥哥,”子思满脸局促,指着城郊的方向,“你……你走这边顺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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