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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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一声惨叫，子思一个哆嗦碰倒茶壶，水正泼在阿镇手上。阿镇吃痛跳起，踢翻了桃花馅饼的碟子，下一刻身后茶碗酒坛一气地砸，老丐大吼：“你他妈别挡我道！”
外面的道士挨了一棒，惨叫扎得阿镇一个激灵。他找着被挡在后面的老板娘，子思吓得拼命把他往里拉，后面又一声巨响：“老子什么人，用得着你替我跑这趟！”
“现在没有人知道冯兄在哪……”
“那——就——挨——个——地——方——找！”阿镇耳膜都要震碎了，“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窝囊！”
老板娘一阵风地走过，阿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后面有人吼：“你干什么！”
“这刀太重，用不好。”
“老子用二十年了！”
“刀越宽越横，越沉煞气越重。你上回咸阳走一遭已经落了一身内耗，你确实没外伤，但酒只能喝一坛了。平时烧刀子我不上足够，你出门还得去别家买。”
“你……”
“老刀在咸阳待了十多年，护卫时去过每一个大牢，他的刀就在我这，二尺八，三指半宽，刚调校好。你不怕，想硬闯，可是它知道的。”老板娘检视着刀柄，“它知道，所以它会怕，它会断。老刀的刀在我这放了十多年，它想出鞘，它一直想着出鞘——我全都知道。”
“你……那把刀……”老丐难以置信目眦尽裂，伸手要指她，却硬生生掰向老刀，“那把刀是当年……他还敢吗？他还敢吗？！”
眼看着下一瞬悲愤就要在老丐脸上开花，一声惨叫传来。
“老板娘救我——”
阿镇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就连滚带爬地摸了进来。他拽住老板娘，整个人挂到她身上：“皇帝老儿他……他疯啦！他说别人骗他，都是算计，劝他出海全是想要他命，他把所有人都给埋啦！”
是半仙的声音。
半仙身上的道士袍已经乱成一团乌黑了。老板娘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嘴里语无伦次：“我逃出来，宫苑外有个无赖，知道要完事；咸阳城锁了，挨家挨户搜，那土坑底下全是人头……”
“冯宽呢？他在哪？”
“他……他……”半仙突然哑了，“皇帝说不日车裂处刑……”
没人说话了。
老丐的脸色沉到了海底，老刀的背影直插在那。半晌，老板娘发话了。
“你见着了他？”
“我……我钻狗洞的时候听到了……”
“听了什么？”
“我听到大牢外有人说……说冯老弟他说自己估计这次要栽了，然后……”
“然后？”
“……就只可惜银子攒了一堆，都没来得及再喝一次小白菊。”
死寂。
外面的喊杀一阵阵往阿镇耳朵上打，铺子里只剩下半仙一个人喃喃自语。有人拽他衣服，阿镇回头，子思没走，攥紧了老板娘给的那罐药。阿镇想看老板娘，被站着的人挡住了。喝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说话了。
“去送？”
子思抓着他衣摆的手抖了抖。
“让我去吧。”
阿镇听出来是老刀。
老丐的背起伏了一下，没动。周围的人仍旧沉默。
老刀深吸了一口气：“冯兄他说过……”
“他说过只要肯，我就该再去拿起那把刀。”
“我不能辜负他。”
“还有那把刀。”
嚓。
老板娘把刀放到了桌面上。周围人动了，阿镇远远看，那把窄刀底下压着一个象牙镯。
“……周南姑娘！”
“拿它换盘缠。”
“可这是……”
“没说还有几天，马要够快……”
“可这是公子从他们手里拼命保下来的啊！”老刀终于脱口而出了。
阿镇心里什么东西一动。
周围几人听了刚要冲他发作，老丐制止。他转头，看老板娘。
“周南姑娘，你想清楚。”
“想啥清楚，留下这么多的玩意儿，我也用不上。”
“这是公子在最后留给你的。”
阿镇感觉衣摆上紧了紧。
老丐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很重：“公子他虽不常见你，不像我们一样陪着你，可在那么多晚辈中……”
“他心里一直最器重的，其实是你啊。”
“可这里是茶铺呀。”
老丐被噎住了。
老板娘哭笑不得，“可不是他说的，要开个茶铺，这个既不是茶壶，也不是茶碗呀。”
阿镇听得有些懵。
“行了行了，你们就别管他器重谁了。老大的人了，还背地里在那一人投一票地瞎猜……”老板娘站起身来，朝四周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老刀想躲到人群外，老板娘抓住了他把东西塞进他手里，说当铺在隔壁街路口，跟他说是茶铺老板娘让过来的。老刀像被人一拳打在肚子上一样。老丐沉沉看了老刀的背影很久，直到老板娘招呼走了其他人来推他。阿镇看她上下瞅了转半仙身上的烂布条都是怎么回事，端出一大叠烧饼让他先压压惊，然后踱着步子走到后院。
雨刚浇完，后院之前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一个棚子遮着，几盆花都长得不错。小白菊在棚子的角落，上次摘了一轮之后零星又开了几朵，刚刚开，花蕊还没露头。
老板娘走过去。
一口气全拔了下来。
阿镇失声叫。老板娘回头，看见是他，被他一脸的惊恐逗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想喝就等明年吧，今年的没喇！”
“可这样……”他明明看见之前老板娘给这多娇贵的花摘虫的时候有多仔细，“它还能再开花吗？”
“不能开也没办法了呀。”老板娘耸肩，“我知道肯定得罪它了，要摆臭脸给我就摆臭脸吧，不开没关系，我再伺候它好多年，也该原谅我了吧？”
阿镇呆呆地看着光溜溜的枝头，老板娘又拍拍他，走开了。半仙在外面已经吧嗒吧嗒地吃上了，子思提着东西，在门口那看着她。阿镇站了老半天，甩了甩脑袋追过去：“可要是没送到咸阳去——要是没来得及送去，不会可惜吗？”
老板娘走到前厅的门口，闻言转身。
“你说它？”
她指了指花架：“打从我把花瓣揪下来，它就知道它们该回到土地里的了。在那之前去到哪，它都不觉得可惜的，不是吗？”
阿镇愣住。
“至于冯宽……”老板娘已经转回去了，说到这突然又扭过头来，阿镇看见她一口白牙，明晃晃亮得他眨眼。
“他喝了十多年小白菊，喝白水都能砸吧出那个味儿，他会让自己可惜？那月亮都得从天上掉下来喇！”
傍晚时老刀回来了。老板娘把刀给他，阿镇在铺子里听了一耳朵，她说这把刀放在我这儿，可它一直是你的，刀背上还刻着你的名号呢，也该还回去了。老刀接过，半晌说了句周南姑娘，我从没想过去离开公子，从没想过背叛他；老板娘回说你的刀都还在这儿呢，咸阳那几百里的地能叫离开？老刀沉默，良久说了句周南姑娘那我走了。老板娘塞给他一个满满的包裹，说路上吃，别客气，遇上人报我名字，就说认识老板娘。阿镇看老刀上马走了，看老板娘靠在门框上漫无目的地看着街尽头和天上的云，突然她转过身，问说，子思回去了？
阿镇点头。
东西拿上了？老板娘问。
阿镇应说是，药也拿上了。
那就好，老板娘咧嘴笑了。
第二天城里已经到处传开，阴阳家徐福卷钱财出逃，始皇帝怒而降罪术士和说客，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阿镇在市集上打听来不少消息，但也不知道老刀和冯宽怎么样，只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处刑人，到现在皇帝还没个定数。他回来跟老板娘说了，老板娘咂了咂嘴，说我看他还得再反复上一阵。
第三天来消息了，但不是阿镇听到的，是一群耍杂的来了铺上。阿镇一开始看到打头的人手里揣着三把弯刀，差点吓得把手上的瓜子全抖到地上，还是老板娘从后面一伸手端住了碟子。那帮人头一次见阿镇，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唠，一个人还想给他表演喷火，要不是老板娘制止差点就烧掉了他眉毛。阿镇听他们七八张嘴像唢呐一样叭叭地响，连讲带演从陇西来桑海一路上的见闻；然后他听到说，他们路上挖到消息，皇帝铲除了身边所有的方士，一意孤行要东巡。
第四天来了两拨人。一个是阿镇天刚亮在铺子里打扫时来的，一身黑衣背后一把剑，站在屋檐上愣是不下来。阿镇里外瞅不见四周有哪个影子，老板娘抓着扫帚在地面上远远地跟他说了几句话，突然伸出手点着阿镇顶上的房梁说你这次再为了练轻功不吃东西信不信我没收你的匕首。背着剑那人一转身，蹬蹬蹬翻过几个房顶没影了。到了正午几个手扛屠刀的大汉鱼贯而入，阿镇背对着大门擦桌子只觉得天怎么又暗了，一回头差点没把膝盖磕到桌角上。老板娘飞快从柜子后头走出来把他们全推了出去，边推边说你们把脚上刀上的狗血擦干净了再进来别掉到地上，现在客人多我没法给你们抹干净。阿镇看他们一个赛一个顺从地走出门，外头正站着准备进来的张良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