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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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张良先生！”老板娘一喜，伸手就撵最后一个还没出去的大汉，“别见怪别见怪，快进来坐，真是好久没见先生来了，今年钱塘的胎菊刚几天前到的，先生看爱喝不？还是来点茉莉？也是新摘不久的。”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阿镇觉得张良先生眼神有点躲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听他一如既往地要了茉莉花。阿镇甩了甩头，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近来奇事见多了，看什么都胡思乱想。刚出去的几个大汉擦干净脚上刀上的血水又进来了，老板娘吸着鼻子皱眉，念叨道怎么还是这么重一股味儿，不会是人血吧？其中一人闻声大笑说哎哟老板娘你鼻子不灵啊，我这刀有八年没沾过人血咯！阿镇看见这话一落铺子里好几人明显变了脸色，老板娘赶紧一个烧饼堵他嘴，然后陪着笑把离座要逃的客人们挨个劝了回来。她拿了一碟茶饼给张良先生，说要是早来几天就能吃到桃花馅饼了，不过没关系，过一阵就有梨花做的点心啰！又把韭菜盒和瓜子放到那几人的桌子上，正倒着茶，突然对一人诧异道：“你吃韭菜了？”
“婆娘逼的，说我挑食，对大宝不好。”那人嚼着，“吃了一年，越吃越香。”
“那一会带几个回去，大嫂来了？”
“没呢，村里待着。她跟我们一群汉子吹牛皮可没意思。”
“嗯？你们还有牛皮可吹？刀拎在手里是不是又不老实了？”
“哪有，哥几个每天兢兢业业屠狗，肉里从不掺水掺毛，官兵撞翻了摊子都不还手。”
“那吹啥牛皮？”
“我长得威武啊！大半月前摊子隔壁有一小毛贼想摸一老太婆钱袋，我一瞪他吓他直尿，哈哈哈哈哈……”
阿镇洗着抹布擦桌子，突然想起大半月前冯宽和老丐说的话，不禁回头看张良先生。这一回他还在桌边上，也没看着门外。隔壁桌三四个汉子声音洪亮，说起话震得整间铺子都在响。
“……没呢，车轿还是不给走。东郡那群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紧张……”
“……跑了呀！全接驾去了，留镇上的全是些毛没长齐的兵蛋子，不管事……”
“……一个两个修路呢，隔壁村男丁全来了，八成地里没种出谷子。活不干，天天在那买酒……”
阿镇往张良先生那边瞟，看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那群人周围。老板娘刚好想叫阿镇，见他盯着自己后面，一回头正和张良先生对了个中。
阿镇看张先生下意识想避，隔壁桌几个人扭过头，他还是硬着头皮一般站了起来，俯身作揖。老板娘给那几个人介绍他，话没说完已经有一个人指着他哦哦哦地嚷说我听说过他！我听说过他！他姓张名三在我们那儿老有名喇！被老板娘一脚踩得嗷呜直叫。
“是儒家的三当家张良先生，你才姓张名三呢。”
旁边的人压根没听进去，接连起立兴冲冲抓住张良先生的手一阵摇说俺可崇拜读书人了，俺们村地主有个在城里的外侄女她亲嫂子的大舅就是读书人，别说长得跟你还有点像。张良先生的身形被挡在中间，阿镇没看到。那群人颇有把老板娘挤走而后和张良先生畅聊个三天三夜的架势，老板娘丢下一句你们别欺负人家啊，走出了包围圈回来清理账目。阿镇来回送走了几桌客人，老板娘拣着碎茶叶补到秤上，那头传来洪亮的声音还在说着先生您啥时候来俺们东郡耍一耍哇，俺们也不知道老皇帝啥时候来，来了俺们镇口的美貌姑娘可就看不到了哇？老板娘路过用账目册一甩他说你正经点儿，那人笑嘻嘻冲着老板娘背影喊说你不懂，这就是俺们爷们之间的对话！
外头好像有传信的鸽子飞过，老板娘看了一眼，没理它。阿镇提了碗筷去河边洗，回来时那几个汉子已经散了，张良先生也回去了。老板娘说他们过午要去买鞍，要不是我帮他们记得，过一会你就得看他们哭丧着脸回来抱怨市集收得早了。阿镇有些失落地看着街道口，他刚还想逮着机会问问颜先生近来怎么样，尽管他觉得张良先生应该不会有空搭理他。
毕竟他昨天才听阿呆说的，张良先生这是好几天来头一次回小圣贤庄里。
午后阿呆下山来一趟，最近他每回扛上山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问起来，他说原先和他一道进城采买杂物的小厮走了，他也是才知道对方不比自己大多少，现在要回城南村子里去种地了。阿镇皱眉，阿呆观察着他的表情，拉了拉他问阿镇哥，我攒着这两三月的工钱，我今早的时候才数了一遍，会不会……不够咱爹娘的地税？
阿镇揉了揉眉头。
阿呆满心不踏实地回到小圣贤庄。前几日抓捕的消息传来闹得人心惶惶，现在消停后，庄里反而显得有些冷清。阿呆把东西搬到杂物室，原先打理这地方的大娘前两日匆匆下山回村去了，他想起来当初皇帝抓人那天就是她从城里一口气跑上来，逢人便拉着边叫边说，过一日听说她哭着去找颜先生，然后早早打点好包袱下山了。
阿呆又对了一遍货单，发现还是没把东西买全。
于是他垂头丧气地去找颜先生，虽然他知道颜先生肯定不会骂自己。他边走边念，试图把单子上的东西塞进脑袋里，这么走到了里院，他抬头，前面那人好像是子思。
但他站在园子外，好像也没打算进去。
“弟子……弟子们觉得，还是尽孝为大，而且圣人也有言，父母在，不远游，所以弟子才，才想向二师公……”
“我明白。尊父身体可好？”
“回二师公，家父近来无大恙。”
“那便好。你们用过的书册存在藏书阁里，若行囊装得下，多带几册走吧。准备何日离庄？”
“今……弟子们想今日走。”
“今日师尊出去了，明日他回来，见一见他再走也不迟。”
“……今日请辞之后，我们已经不在儒门了，再行师生之礼，伏师尊想必也不会觉得合适了！”
阿呆远远地见子思抖了一下，颜先生说话了。
“的确，伏师兄也许已不再是你们的师长，但不论如何，毕竟他也是你们曾朝夕相处的长辈。临行前道别，不只是儒家的礼数而已，也能让伏师兄放心。”
没声了，那几人脸上隐有忿忿退了出来，阿呆躲闪不及，万幸他们走得快没注意到他，没让他挨一顿打。他走了过去，子思还杵在门外没动。阿呆问他子思你要找颜先生吗，子思低着头没答，阿呆挠着头说那要不我一会再来吧，这时颜路注意到了他。
子思只得跟着他走过去。
阿呆拿着单子一脸忐忑，颜路已了然地笑了，说今日还赶得及吗？赶不及明日下山再买也可。阿呆连连说今天今天，我明天一定又忘了！颜路忍俊不禁，对他说可以下回把单子抄一份带上，送走了他，然后问子思怎么了。
子思低着头，支吾说二师公。
颜路点头：‘’我在。”
“二师公，我可能要走了……”
园子里的鸟叽喳了一声。
子思收在袖子里的手抖个不停，他不敢抬头看，却听师公说：“好，行李可打点好了？”
子思鬼使神差地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不着急，慢慢收拾好再走。伏师兄不在，明日我和他说一声，要走的时候，再带你一起见见他。”
子思很小声地说，谢谢二师公。
“没什么。”颜路笑了笑，“你的笔墨用的是庄内的，但若想带走，也没有关系。书册我见之前有弟子放在了藏书阁，但都是用过的，你需要的话，可以取一本新的走。”他顿了顿，复又问说，“子思之后还需要书吗？”
子思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而后哇地一声哭着跪下了。
“学生，学生不想走！学生想读书！学生真的……真的很想！可是家父病重，田地的赋税缴不上，学生——就要替他去赴徭役了！”
外面一个人影晃了晃，阿呆拿着单子，刚想进门就吓得立在了原地。子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颜路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蹲下身对他说子思，我了解了，二师公想问你，如果跟着阿呆哥哥一块打理杂务，你愿意留下来吗？
子思愣，停住了抽噎。
“工钱我会让庄里先支，来填补你家中的需要。你不会和其他弟子一道上课，但可以随时去藏书阁读书，或者借六艺馆的木剑。但是你要每天跟着阿呆哥哥，有一些杂务你也许从来没有做过，他可以先帮你分担一些重活，可终究无法帮太多。子思先想一想，自己愿意且能够承担这些吗？”
子思呆呆地看着颜路，片刻，眼泪哗哗地又下来了。
阿呆在颜路问起他有什么事时才想起来刚给忘了，满脸通红地拿出单子说颜先生我……我那个不识字这个字是什么。等后来过午时阿呆带着杂货回来，子思已经把东西搬到他隔壁了。他的行装真的很少，一个小包裹孤零零放在一张凉席上。旁边是一册乐书，阿呆看到他换掉了竹简间磨坏的带子，穿上了用两色棉布拧成的细绳。
子思这时候回来了，阿呆问他，这个绳子是怎么做出来的呀？
子思翻出来两件裁开的旧衣裳，说阿呆哥哥我教你。
子思手很巧，阿呆学了半天都没学会。他正捏着两条棉布想着怎么把它们同时捻成线，听见子思说二师公过来了。他说他父亲为了求医来了桑海，二师公说跟他过去看看。阿呆懵懵点头，还盯着手里又散开的长条布一脸纠结。这时颜路走过来看见，说阿呆，你试一下用小指夹住起头的那个结，固定好了再两手一起拧。阿呆在子思的指点下照做，惊讶地发现这次居然成型了。
颜路笑着说，你看，这不就做好了？
阿呆还沉浸在喜悦里，恍惚着送走两人，回头想缠下一束，又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