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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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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呆吓得半天才说出来话。其实当时他在书院没看见颜路,问了子思之后才摸到了里院。走了一阵他听好像有人,然后就听见了谈话的内容。
“……书册和文具晚些我会清点一次,若不急着走,可以等明日,一定要今日走,可能得等到夜里了。”
“是,那就照先生说的,明日一早。”
“庄里前一阵置备的一些物什,若有需要,可以拿些回去。书简如果不准备带走,可以放在藏书阁。”
“多谢先生。……”
阿呆没听懂但不敢贸然过去,不一会刚说话的人走出来了。
“行装都打点好了,还要拖到明日。”
“明日一早走也好,现在外面人可多了……”
“怕什么,害怕他们看到还是怎着?我爹跟我说,这年头学孔孟仁义没用了,咸阳城那位早容不下……”
几个人突然不说了,阿呆才发现他们瞪着自己。
一人恶狠狠开口:“你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干什么?”
阿呆吓得连滚带爬跑进院子里,颜路正收拾书册,见他来有点意外。阿呆惊魂未定,颜路对他笑了笑,说不用慌阿呆,慢慢和我讲。阿呆平静下来,却突然忘记自己来这干什么。他支吾了一句我刚才,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几个孩子脸皮薄,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尴尬之事。”颜路好像什么都知道,顿了顿,玩笑道,“阿呆怪罪我这个教导无方的师公就是了,我给阿呆赔个不是。”
阿呆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地摇头。颜路笑着说好了,什么事?阿呆才想起来,把那笼桃花馅饼从食盒里拿了出来。他想起老板娘说估计先生已经不记得了,遂跟他解释一通,末了说,先生一定要记得吃呐,别让子明都拿走了!
颜路一直耐心听着,到这里抬头看他。
阿呆的脸更红了:“……老板娘说的!”
而后颜路笑了。
阿镇打断:“……你就这么一直跟颜先生啰嗦?”
“没呐,然后先生说谢谢老板娘,我就说老板娘跟我说了,别谢,然后就走了呀。”
……阿镇现在回想起来还忍不住想给他一顿打。他边收拾桌子边扶脑袋,那头老板娘送走了客人,看着人少准备打扫铺子。她提了一桶水出去,忽然啊了一声。
“下雨了。”
阿镇看着她清早刚擦了一遍的门板。
“幸好前几天出城捡了趟桃花瓣。”老板娘进来。
她边整理另一侧的架子边自说自话。架子上摆了不少物件,背后是掉了漆的梁,都擦得很干净,露出了细腻的木纹。老板娘叨念道最后一回了,这场雨浇下来就没桃花摘了,很快就要清明咯。念着念着雨小了,门外来了人,是阿呆。
他提了东西来,说丁掌柜拿来给大家尝尝。那头老板娘打开食盒盖,都是手心大小的点心。她给阿呆阿镇一人塞了一件,拿着桶回后厨了。
油酥的香气飘来,阿镇打量的手里的点心,丁掌柜外表粗犷手却精巧,面皮捏成了一朵花还真让人不舍得下口。阿呆站了一会,然后说,阿镇哥,丁掌柜要出远门了。
阿镇正想说话,被没咽干净的绿豆蓉呛得一阵咳。
“他、他说这段时间客栈就不开了,”阿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昨、昨天上山把我带去找颜先生了,说、说我如果不打算回牛头村去,就在小圣贤庄里做些杂务……”
“颜先生答应了?”
阿呆点头。阿镇越揣度越奇怪:“丁掌柜这一去得多久,小圣贤庄的人知道吗?”
阿呆摇头:“不知道,张良先生也不知道。”
阿镇奇。
阿呆涨红了脸:“我……我刚巧听见的,张先生问丁掌柜何时回,丁掌柜说他也说不准,然后……然后张先生问,说丁前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阿镇皱眉。
这时门外进了两三个客人,他赶紧跑去招呼。忙活了一阵他回头,没见阿呆,老板娘说他刚走。
第二天他想去拜访丁掌柜,客栈门已经关了。老板娘说她昨晚替他拿了些干货过去,跟掌柜说谢谢他照顾阿呆。阿镇答谢老板娘,边擦桌子边神游着,门外晃过一个犹犹豫豫的影子。
阿镇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子思。
“我帮二师公带东西。”子思拿来了两个木罐,说颜先生嘱托得私下给老板娘。那头老板娘送了客人走来,拿来桃花馅饼请子思吃。子思把东西拿出来,解释一罐治筋骨,一罐治外创,上次二师公遇见阿镇和老板娘的一位朋友,这些伤药是给他的。
老板娘回头看了看,自语说幸好没人在,他们一说起老刀就得闹脾气,接过了药。子思又指着那罐外创药,刚说这个也治虫,老板娘已经卷起了袖口:“及时雨啊,再不来我的手都要被桃花芯里那些虫给咬成猪蹄了。”想起什么停下,“哎不对,这不是给我的。”
“不不不是,这就是给老板娘的,二师公还说庄里还有很多剩下的,老板娘别客气用。”
正合上盖子的老板娘瞥了他一眼,又把它抽开了:“那子思你也拿去点。”
于是阿镇就看着老板娘从木罐里挖出了厚厚一坨,放进不知哪来的一个陶碗里,又拿一个稍大的碗反身一扣,正好合上。她边叨叨说反正子思你也得用到,指着他指间的勒痕说下回上马术课,可别打树下过了,那里蚊虫最多。子思还推脱着,老板娘已经把一罐药劈成了十来份,准备从后巷老李开始,往河边的破棚户一家一家地送过去。
“这……”阿镇面露难色,“可这是颜先生给的呀。”
“所以才要分给大家伙呀。”老板娘把药放进篮子里准备出门,又转身把一份塞给子思,“这个,帮我给颜先生。”
子思满脸疑惑。
“这药用的材料多,调一次不容易,颜先生可不能只顾着别人没留给自己呀。”
阿镇愣住。
老板娘门边一闪没了影。阿镇回头问子思,这伤药调起来很费劲?
子思摇头,说不知道,二师公说不费劲。
阿镇一拍脑袋,完了,颜先生知道了肯定生气。子思摇头,二师公从不生气的,又补说,二师公应该会很开心吧。
阿镇瞪圆了眼。
子思点头,说真的,就像以前冬天的时候,二师公给大家送驱寒汤一样。
阿镇若有所思,子思出去采买东西了。间断着来了两三位客人,都是赏花不成回来没精打采的。直到看见一个八尺多的人影,阿镇认出是老丐。
“你们老板娘不在?”老丐扫了眼四周,挥手止住要给他倒茶的阿镇,“没事儿,我糙惯了,小兄弟忙去吧。”目光扫过桌面,扬了扬粗重的眉头,“哟,桑海还有人做桃花馅饼?”
“老板娘做的,卖得特别好,只剩这最后一炉了。”
老丐嗬地笑了一声。阿镇招呼客人去了,街上路过了几个兴奋谈天的道士,他在门边站着,差点把他们中的一个认成半仙。老板娘回来了,竹篮子里一份药膏没剩。她朝老丐走过去:“豆干,烧刀子,酱花肉,是吧?”
“你这桃花馅饼的手艺哪儿学的,挺有模有样的。”
“你教的呀,你忘了?你每回从函谷关那头回临淄都给我带桃花馅饼。方子我蒙的,你尝一个评评看?”
“了得,差不多是邯郸那个味儿。”老丐一口就吞了一个,“好久没吃桃花馅饼了,这种甜腻腻的小东西顶不得饿。我吃一个得了,剩下的你们分。”
老板娘问说你不吃今年的可就没了哪?老丐回她说丫头你爱吃就自个儿吃呗,老板娘耸耸肩说试味道的时候我吃了十七八个,早撑死了。有人来买茶,老板娘过去了。阿镇在门边上看见子思走来,刚进门天上又开始飘雨。
子思看着手里的东西发愁,阿镇劝他不如先坐会,雨停了再回去。子思道谢坐下,阿镇问他颜先生近来怎样。
“近来天气变脸快,多了好多病人,师尊和三师公常不在,弟子想多帮二师公分担一下,于是来送东西,不然他出城看病,还得多绕过来一趟。”
“出城不经过这里?”
“出城往北,走到这里来好远的。”
阿镇脑子有点绕,前几天颜先生还说他顺道经过这儿的。
“那庄里最近呢?好久没见子明了,不知道闯没闯祸。”
子思点头又摇头:“子明出门去了,不在小圣贤庄。”
阿镇有些意外。子思拧着眉,小声说最近有好几个同学都离开了,如果不是有阿呆哥哥来,小圣贤庄的杂役走了大半,也快忙不过来了。
“走了?不读书了?”
子思犹豫说,他听说他们另投别家去了。
阿镇看着外面走过了又一群术师:“难不成当了道士?”
子思被他逗笑了。
停顿的间隙阿镇听见老板娘说话,说我上回听冯宽说你碰上半仙了?教训了他一顿?老丐说没教训他,他也就周围诓诓人,小打小闹由得他去。老板娘又问城里没蹲着人了吧?我今天没看到。然后老丐答,没蹲人,不然我也过不来。
“轮班去了?”
“不见得,别不又抓人。”
“你早几天来都行,蹲铺子门外的那堆早散了。你今天来见谁?”
正说着门口冒雨进来了两三人,一个个兴奋地抓着她寒暄。阿镇听不懂说的哪地的话,只听老板娘用她特有的语调叽呱应着,不时穿插几句临淄话,阿镇听了只言片语。
“……要找你的盖世神棍?你杵那儿可不就是一个神棍么?……”
“……迟喇,临淄早几日送了一车道士走,要找车轿,你得去魏地碰碰运气……”
“……得了吧,你没看咸阳那个什么徐福,那才叫一个真骗子,你们不想折腾,不如直接去他家抢一转……”
还是老丐出来说了句,大概像说你们好话不说尽教些下三滥的招,老板娘对着他龇牙一笑,说我早给你们教了一身下三滥的招,给他们补了碟豆干,任由他们坐下说去了。雨小了,老板娘过来给子思添了茶,捡起抹布走到铺子外。
“你不进来?”
阿镇惊而扭头,外面的雨稀疏了,老刀站在街对面屋檐下。
“站在那做什么,房顶上的瓦是破的,你看你满身都湿了。”
铺子里谈天的人沉默了,都瞪着门外。最后老丐清了清嗓子,墩着酒坛不知说了句什么,大家才把目光收了回来接着聊。
老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老板娘把什么东西塞到他手里,阿镇看了一眼桌边,刚才老板娘来拿走了药膏。那头老刀不接,老板娘没收手,说了句什么,颜先生特意给你调的,还避开了他们给的我。老刀的动作就突然停滞了,身影隔着一条街都看得见在抖。
雨雾散去后留下新鲜青草根的味,天上的云还低低翻滚着。阿镇见老丐闲谈间隙看了眼门外,像是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那头老板娘终于劝服老刀收下了,叨叨着你不收这东西摆我这儿,你还咒我哪天跌断腿能用上么,完了又说,进来喝口茶呗,衣服上的水烘一烘。
“不了,”老刀说,“不麻烦了,周南姑娘。”
“这么客气做什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不了……谢谢,之前……还有这些年……真的,我无以为报。”
门外一个道士经过,子思看雨停了准备回山上。阿镇起身帮他收拾,突然间三五个道士衣衫破烂地跑过,签盒掉了都顾不得捡。原本消停的云又开始翻滚打雷,道士们仓皇乱叫,阿镇感觉风突然从长街尽头涌了进来。
“高渐离谋刺,妖术祸国,所有逃出咸阳的道士说客,统统给我抓!”
阿镇看老刀的脸腾地白了,他三步并两步冲进铺子里,老丐还坐着,看着他语气不善,“肯进来了?准备把我们这些贼子余孽抓走?”
“冯兄,”老刀没管他说什么,“冯兄他在咸阳!”
老丐噌一声从桌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