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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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丐没答话。
“再说了，我可没去给皇帝提鞋子，”冯宽也不介意，兀自道，“好容易他松了手，没再死揪着建大殿修城墙，得抓紧了时机把他劝下来。”他换了个姿势，“要再这样下去，全天下的人都得给他累死。我在桑海也待够久的，是时候跑一趟活动活动筋骨了。”
老丐没看他，吐了口闷着的气。
“光临江别院我都吃了七八回，那莼菜鲈鱼羹再鲜美也快要觉得淡了。”冯宽倚着桌沿，看向门外，“在桑海停留久了，居然想念起咸阳的羊肉汤的膻味了。关外头有人进来，说不定会带些新鲜玩意儿。哎，这么说来，秦地吃食口味重，我是不是该多买几斤青茶好涮涮嘴里的油？”
“我看你买六斤的话，够每天早中晚漱三次口的了。”老板娘刚称好茶叶扎起拿了过来，厚厚一块砖搁在他脚边。老丐看了眼门外，喝完最后一碗酒起身：“该走了，时候不早。”
“没过午呢，留下来吃顿饭？”老板娘问。
老丐冷笑一声：“门外有人盯着呢，死秦狗，当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们刚轮班，现在得轮回去了。料得他们不是蹲着抓我，但只要在桑海待得久，都认得我的脸，别到时候又把他们惹来了。”
“行吧，等他们走干净了你再来，下回应该有烧刀子喝了。”老板娘很爽快。
“丫头，世道奸险，”老丐没管她怎么说，“你可别被人坑了才行。”
老板娘说行了行了，一副你怎么又唠叨的表情，把他推了出门，还顺手塞给他一包烤好的油面饼。冯宽终于喝下了那口茶，扬手让她换钱塘的春茶：“我觉得哪天你被人坑了，那老丐都能去主动坑人了。”
“没事，那几个蹲门口的很快就要撤了。”老板娘毫不介意，“张先生都好久没来了。”
“唔，我说呢，怎么老见他不好好喝茶，原来是忙着瞧好时机走。”冯宽扬眉，“你可别看他不懂茶就欺负他，经商靠实诚。”放了碗，“虽然偶尔欺诈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谁诈他了，茶板上明明白白写着呢，我每回都只收他八文钱茉莉花。”
“好啊，好啊，茉莉花。不喝小白菊就好。”冯宽扬了扬茶碗，冲门外：“还不进来吗？”
阿镇一惊看过去，街上安静着，片刻，果真有人从门边走了进来。
是老刀。
“回来了？刀还好使不？”老板娘端了碗茶出来给他，老刀站着接过，把刀放到了桌面上，仰头默默喝光。
“没用上？”老板娘瞥了眼刀柄就看出了玄机，看见冯宽就理明白了，拿过刀，“走这一趟绷了几百里地，我还是拿它去松一松。你把它带来是怎么的，想还给我？
老刀放下了碗，摇了摇头，意识到老板娘没明白，补了一句：“还吧。”
老板娘挑眉，检视刀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还了你有别的刀？”
老刀摇头，须臾重复了一遍：“还吧。”
老板娘耸肩：“行，听你的。但我说一句，用开了的刀才合适自己。”拿着它回去了。冯宽一直悠悠喝着茶，终于放下碗抬头：“你没怨我吧老刀？没让你出上手。”
老刀的目光粘着老板娘手上的刀，一直到她掀开帘子走进后院看不见了，而后叹了口气。
“也是好事，”冯宽没在意他不回答，拿起壶给自己续茶，“刀不出鞘，没人知道你是谁。凡事留一线，日后没准还得回咸阳。”
“冯兄，谢谢。”老刀终于开口了。
“谢我干什么，”冯宽正顺手给他倒茶，听了抬眼，“没了我你一样出得来，老刀，咱们这么多人里头，哪天你的刀要是败了，那天都得塌下来。”
老刀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也就磨嘴皮说了说，反正都在咸阳里头出不去，”最后一线茶水落进老刀面前的茶碗，“真硬扛，还得靠你。”
“谢谢你，冯兄。”老刀没去拿茶碗，“愿意和我说话的人不多了。”
“陈麻烂谷子事了，记挂着做什么。”冯宽把壶放下，“大家平日里各自天南海北地跑，你又常年待在秦地，见不着人很正常。现在好啦，回来齐地熟人多，人没事就好，别想着从咸阳这么一走得罪哪些人了。”
老刀一笑，笑容里全是苦味。
“十年了吧，有没有。”冯宽靠在桌沿上，边喝茶边看门外神游，“临淄改姓秦都快十年了，私塾里都教小篆了，管你之前齐楚赵魏，现在都是秦王的人。人哪，得朝前看，你说是不是老刀？”
“冯兄，我知道的，没人看得起我。”老刀盯着茶碗里的水，“老丐不愿意承我的情，要让我去救了他，还不如杀了他。”
冯宽不说话了，只看着门外喝茶。过午时分外头热闹，对门的狗叔在教小儿子剥竹笋，冯宽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嫂子和越儿怎么样？”
老刀的肩膀抖了抖，片刻：“走了。”
冯宽举茶碗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了。”
“在咸阳？”
“走水，没逃出去。”
冯宽半晌没接上话。
“老丐知道不？”
“没人来问我。”
冯宽沉默了很久，叹气：“共王走了也好些年了。”
老刀一直低着头：“我折了他的刀。”
“共王没怨你，不然不会把刀给你，兵刃相交断了也不足奇。”
“他说还是希望这把刀能放在齐人手里，尽管我已经为秦王卖命了。”
冯宽默然。
“共王走得苦不苦？”
“咽气时，他还一直看着东边。”
冯宽又叹气，阿镇一旁呆站着，看他拨弄着茶壶盖，壶沿碰着壶盖叮叮作响。两人都没理他，过了好一阵，冯宽抬头问：“越儿出世时，你还在临淄？”
“在，之后就走了，去咸阳。”
“你们后来，也没去别的地方？”
老刀不吭声了。
冯宽发现不对劲。
“他们没放人？”
老刀没说话，但肩膀在抖。
冯宽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天里叹的气估计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了。他拍着桌面：“走吧，走吧，别待咸阳了。外头天高任鸟飞，当年谁得罪的谁，现在谁都入土了，老刀，我说一句，只要你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当年的临淄第一刀。”
老刀咧嘴，不知是哭还是笑。
“别计较哪些人不待见你，你想想，老板娘不都没怎么的吗，他们嚷嚷个甚？”
“周南姑娘……她不说而已。”
冯宽扬着茶碗：“她不是不说，她是压根没当回事，你信不信？老板娘！”转头就往里喊，“你怨不怨老刀？”
老板娘刚放完刀出来，看冯宽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你们干了什么？打翻了我最后一把凤纹扁壶？”
冯宽对老刀一摊手。
那头老板娘看清楚了她的茶壶没翻，转眼就把这事情忘了，放下一碟桃花馅饼顺手收走了桌上的酒坛。老刀起身，老板娘眼尖看见了回过头：“这就走了？茶还没喝完呢。”
老刀点头，而后说：“谢谢了，周南姑娘。”
老板娘一脸懵，等老刀都从前门消失了还在嘀咕说他谢我什么来着我没记得有什么好谢的啊？而后如梦初醒一般啊了一声猛回头：“他才回桑海他住哪？”
桌边剩冯宽一个人，闻言朝她耸耸肩。
于是阿镇被老板娘塞了一包肉一袋烧饼一坛糯米酒，跑出大街上跟着老刀去了。老刀走得不快，但阿镇带着一堆东西，外加街上多人，也没能追上他。就这么走到了城北的郊外，阿镇见人潮散去了准备叫住他，突然见他停了下来。
阿镇下意识跟着一停，然后他就看到了颜先生和他对面的瘸子邱。
瘸子邱还佝偻的背，看样子是他叫住了颜先生，颜先生正转过身跟他说话。瘸子邱似乎是没敢在颜先生面前多放肆，但眼睛还是一个劲到处乱瞟。阿镇看着他目光漫无目的地就要移过来，下一瞬老刀扭头就走。
“哎！”阿镇估摸着再不喊来不及了高声叫，“大哥您等等我呀！”
声音吸引了颜路和瘸子邱，阿镇没来得及匆忙和颜先生打招呼，就冲进巷子朝老刀追了过去。老刀的腿伤还没好，一步一拐却走得飞快，他连连叫了几声才停下来，回头看见是他。
阿镇气喘吁吁地追过去，到了才发现春三月的天，老刀脸上的汗却是大颗大颗地淌。他把东西塞过去，按老板娘交代的话说服他收下。老刀沉默地接下那堆东西，半晌，低下头。
阿镇没看清他眼睛里有什么。
拎着一堆东西跑了几条街，阿镇走回茶铺时脚步都几乎是虚浮的。老板娘左手两把大壶，右手一摞茶碗，游走在客人中健步如飞。老板娘见他回来问他老刀收下了没，阿镇应了一声，没憋住跟她把颜先生和瘸子邱的事一股脑说了。
老板娘听了偏偏头，然后呢，你被他追着跑了吗？
阿镇说没。
老板娘说我说呢，还以为他什么时候练会倒立爬了。
阿镇想了半天没想出来那是什么姿势。
几天后他在街上撞见阿呆，匆忙中拉住他说了上回碰见颜先生的事，让他有机会帮他补个问候。近几日春光好，城外的花一树一树开得龙腾虎跃，茶铺里来了不少踏青来买茶点茶叶的人。桃花馅饼最近卖得特别快，阿镇还奇怪，老板娘说她把屯下来的香片磨成细粉揉进了面里，“冯宽再不来买走，这十几斤的香片就要放坏了，”她摇着头这么说。
阿镇正奇着，老板娘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回去提了一笼桃花馅饼出来，问他阿呆最近还跑不跑小圣贤庄。
“跟颜先生说过了三月今年的桃花馅可就没了，可得抓紧，别全让子明偷吃了。”
她又补了一笼说是给阿呆和丁掌柜的，阿镇抱着东西走在大街上，突然想到，说起来，他也有段时间没见到子明了。
第二日阿呆便把东西拿了上山，回城里后阿镇见到他，问颜先生说怎么样。阿呆老实答颜先生说谢谢，支吾了一会拉住阿镇问，阿镇哥怎么办，我好像得罪小圣贤庄的人了。
“你说什么？”阿镇音量骤然拔高。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