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三尺剑》红柚米

7、第 七 章

　　钟铭山的步子很快，脸上的阴郁已经尽数褪去，挂上轻快的笑容，衬着他一身珠玉绮罗，俨然一个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

　　钟铭山去的时候正是午后，舒亭雪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芭蕉叶上，将绿绿的芭蕉都映上了金黄。

　　钟铭山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株美人蕉旁找到了纳凉的舒亭雪。

　　“你这样吹风，一会儿可要着凉了”

　　钟铭山见她坐在风口，不由出声提醒。

　　舒亭雪扭头看过去，才发现是他来了，忙起身问好：“钟哥哥来了。”

　　钟铭山一把扶住她：“你快坐好，不用劳累。”

　　这舒亭雪倒真是个十足的病美人，说上几句话就要喘上一喘，身量纤纤，仿佛用把力气就能把她掰折。只是跟钟铭山打了一个招呼，再坐下时就开始大喘气。

　　听着她粗闷的呼吸声，钟铭山心疼地说：“怎么这样厉害，庄先生给的药吃了吗？”

　　舒亭雪慢慢平复着呼吸，待到不喘了，才慢慢说：“药是都吃着，只是现如今也不大管用了。”

　　“本来这病也是慢慢熬着的，钟哥哥不用为我费心了。”

　　此话一出，钟铭山更觉心中难受，他仔细思量片刻：“庄先生此前说过，清水烟的妖主，兴许能治你这病，等我处理完宗门事物，就带你去。”

　　“清水烟？”舒亭雪不解道。

　　“那是西南方向的一处沼泽水域，是天下妖灵魂归之处。那里的妖主青玉大人与世无争，咱们与他求药，将你这顽疾根治。”

　　钟铭山神情温和，为她细细解释。就像十多年前，他们在那个落雪天初见，她也是这样细声细语地与他打招呼。

　　“如果能够根治，那就再好不过了，只不过太辛苦钟哥哥了。”

　　“只要你能好，我做什么，都可以。”

　　舒亭雪展颜一笑，钟铭山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所有的烦恼都消散了，忍不住也跟她一起笑了起来。

　　七百里之外，暮江却笑不出来，夜色已至，暮江将灯放到镜台前，背对着铜镜往伤口上涂药。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脊背上俱是青紫淤痕，看上去格外吓人，轻轻一碰便痛得他龇牙咧嘴。

　　疼，是真的疼。

　　饶是暮江如此能忍痛的人，仍然疼得出了一身的汗。

　　待到处理完伤口，暮江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他刚想换件新的衣裳，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小江哥哥，开门呀！”

　　“小江哥哥，哥哥叫你吃饭呢！”

　　“开门呀，小江哥哥！”

　　沈洛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小手不断地拍打着门。

　　暮江匆忙换好衣服，推开门只见沈洛正蹲在地上戳门槛，见他出来了兴冲冲地就要往他身上冲。

　　“小江哥哥，抱我，抱抱我！”

　　暮江无法，只能将她搂在怀里。

　　“是哥哥让我叫你吃饭，不是我来闹小江哥哥的。”

　　“小姐，是剑主让你来找我的吗？”

　　“嗯嗯，是哥哥让我来的，不是我要来闹小江哥哥的。”

　　想必是被沈沂专门说过，不许来闹暮江，沈洛立马解释道。暮江搂着她，朝沈沂的小院走去。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门口，沈洛泥鳅一般从暮江身上滑下去，拉着暮江的手就往屋里跑。

　　小厅里，沈沂坐在桌边，看见两人过来，眼皮一挑说道：“坐下吃饭。”

　　桌上摆满了菜，略略扫过，都是清甜口味。

　　沈洛一看就笑出声来：“哥哥最好了，全是洛洛爱吃的!”沈洛忙挨着沈沂坐下，暮江又挨着沈洛坐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暮江满身的不自在。沈沂见他僵硬的身体，举筷夹了块蜜藕放到他的盘子里。

　　“沈洛最喜欢吃这个，你也试试。”

　　暮江低声道：“多谢剑主。”

　　小孩像是进了狼窝一般，一举一动都瑟瑟缩缩的。只见他夹起那块糖藕，塞进嘴里，一板一眼地咽了下去。

　　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不是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吗？他怎么不喜欢？

　　“你不喜欢？”

　　听到沈沂的问话，暮江忙摇了摇头：“喜欢的。”

　　见他紧张的模样，沈沂也不好再问，只让两人好好吃饭。

　　饭桌上，沈洛嘟嘟囔囔地说着话，沈沂偶尔附和一两句，暮江则更少地回上几句。总的说起来，还算是和和睦睦。

　　饭后，沈洛支在小桌上，忍不住要犯困。

　　沈沂见她如此，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偶娃娃逗她。

　　“小猪要是不起来，娃娃就给小江了。”

　　沈洛一听，忙睁开眼，伸手抢过娃娃。

　　娃娃是人间常见的玩具，用料并不好，走线也粗糙，连眼睛都是一大一小。

　　沈洛却爱的不行，捧着娃娃来回地看。

　　“哥哥也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沈沂摸摸她的头：“你真当我是出去玩呀。”

　　沈洛还想要撒娇，沈沂揉了揉她的头发：“星回马上就来了，跟她去睡觉吧。”

　　话音刚落，星回就进了屋。玉泉峰上一应庶务都是由她处理，在山上的日子，更显匆忙。她同沈沂汇报了几句，就带着沈洛出了门。

　　暮江见此，也准备跟着回去，刚要走，只听沈沂喊住了他。

　　“你等等。”

　　暮江转身回望，只见沈沂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娃娃。

　　跟沈洛那个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玩具不同，沈沂手中这个做的更粗旷些，娃娃手上还拿着柄短粗的木剑。

　　“这个给你。”

　　暮江惊讶地接过娃娃：“我也有？”

　　沈沂有些不好意思：“小孩子都喜欢这个吧？”

　　看着眼前的人，暮江不忍说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收好那个娃娃，微微一笑：“从来没人送给我玩具，谢谢剑主。”

　　沈沂托腮看着眼前的小孩，轻声说：“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带你回来，也不只是为了长毅……”

　　暮江刚想问他是为了什么，就听他继续说道：“我才想起，我并没有好好问过你，是否愿意学剑？”

　　“如今，我问你一句，是要走入剑修之道，还是安稳度日？”

　　暮江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学剑，要学天下最好的剑。”

　　沈沂看向他：“以后每日清晨来我这里，其余时间去各峰剑场看看。”

　　暮江点头：“多谢剑主指点。”他抬头看向沈沂，他换掉了早晨的那身白色劲装，穿了件平日里的青衣。眉眼也卸去了平日的冷漠与疏离，灯光之下，显出些不常见的暖意。

　　暮江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您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沈沂轻轻一笑，伸手摸摸暮江的头：“只是对着外人罢了，吓着你了？”

　　暮江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慢慢说道：“我是很怕，但是并不是怕您。”

　　他抬起头，忘向沈沂的眼睛，轻声说道：“只是从来没人对我这样好。”

　　自猎场上，眼前这人说出那句“送上玉泉”，他的一生尽数颠转。

　　从来不曾有人对他这样好，好到让他胆怯，生怕这是黄粱一梦，再醒来又是无尽的寒冷伤痛。

　　“老天总见不得我好，我怕他收回去。”

　　沈沂起身，轻轻拍了拍暮江的肩膀：“有我在，放心。”

　　暮江胸口蓦然涌上一股酸涩，不熟悉的模糊水汽在眼周蔓延。他抱紧怀中的娃娃，低下头去，怕沈沂看到他将落的泪水。

　　沈沂转身走入内室，好一会儿他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将手中的青瓷小瓶放到暮江手中。

　　“清晨打得重，回去好好涂药。”

　　看着手中的小瓶子，暮江胸口蓦然涌上一股酸涩，不熟悉的模糊水汽在眼周蔓延。他低下头去，怕沈沂看到他将落的泪水。

　　"怎么，想我给你涂药？"

　　沈沂抱臂看着眼前的少年笑说道，暮江听罢，欲落的泪在眼眶中打了个转儿，终究没有掉下来。

　　他握着药瓶，仰头再次看向沈沂，郑重其事地说："多谢剑主。"

　　沈沂伸手摸摸他的头："快回去吧，明日再来可不能哭鼻子了。"

　　暮江点了点头，对着沈沂躬身行礼，转身出了门。

　　门外，明月高悬，暮江仰首望月，第一次发觉月光竟如此美丽。

　　玉泉峰上的日子在逐渐迈上正轨。暮江每日清晨都到沈沂的院子里等着，沈沂也不含糊，直接让他拿上长毅剑与自己对打。

　　刚开始暮江还胆怯慌乱，往往沈沂一拿出来剑，他就因沈沂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后退。每每到这个时候，沈沂就提剑而来，桐花丛中俱是剑影，逼得他退无可退，只能向前。

　　剑尖一寸寸地推进，从沈沂身前丈余到尺余，再到贴着他的衣衫划过，轻轻削落他的一缕头发。

　　乌黑的头发落到泛着寒光的剑刃上，顷刻间飘散开来。

　　剑永恒地向前，时光亦是向前。

　　暮江收回长毅，躬身将剑呈于沈沂身前。

　　"总算有点长进。"沈沂拂去肩头落发，从他手中拿过长毅剑。

　　"如今就让你用长毅，是为了让你有无畏之心。"

　　"刀剑之途，最终都要面对鲜血与死亡，很多时候，人仅仅是被对手打败，更多的是因恐惧而不敢向前。"

　　"暮江，你做的很好。"

　　听沈沂这样说，暮江脸上浮现一道薄红。

　　玉泉山的日子过得平和，他长高了一些，也胖了一些，曾经干瘦的小孩一下子蹿高了。

　　沈沂低头看着暮江，原来只有他胸口高的孩子，眨眼间能快到他的肩膀了。

　　"你长得倒快，这才几个月就长这样高。"

　　薄红渐深，暮江低声说道："多谢剑主。"

　　沈沂此人，旁人看起来是高不可攀的冷面真人，私底下却格外软和。

　　看着脸红害羞的暮江，他忍不住又上手摸摸他的头。"让你去其他真人处听经，学的怎么样？ "

　　暮江回道："在两位真人处都听了早课，已经细细记下了。"

　　沈沂轻抚长毅，缓步走到院子中间。

　　“之前是为了让你能有无畏的剑心，如今教你剑法，你先看好了。”

　　沈沂话刚落地，手上长剑顺势而起，剑光如水，泛出点点猩红。沈沂成名已久，早已不用这种细碎繁微的招式，但是为了让暮江学得明白，他特意放慢了动作，将招式展现得更加清晰。

　　片刻后，长毅收至身后，沈沂回首道："看清楚了吗？"

　　暮江点了点头："看清楚了。"

　　沈沂讲长毅递给他："按照真人讲的东西，聚气凝力，来一遍给我看看。"

　　暮江接过长毅，思索着平日里真人们讲的聚气之法，按照方才沈沂的剑招，开始比划起来。他刚才用了十二分的精力去看，此刻也勉强能够施展开来。

　　剑起剑落，暮江额头已经渗出细汗，他转过身看向沈沂，心下一片忐忑。

　　却见沈沂眉心轻皱，轻声道："你再来一遍。"

　　暮江本就忐忑的心更加不安，他刚握住长毅想要重新再来时，沈沂突然道："用这个。"

　　递过来的剑与长毅一般无二，只是剑鞘雪白，正是沈沂的另一柄无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