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三尺剑》红柚米

6、第六章

　　通天宝船果然走得很快，不过一两日，就已经到了玉泉山下。

　　沈沂自在甲板上与暮江说过一番话后，就把他带到了身边。而随着暮江而来的狄九，思量之后，转向去了雪衣真人处。

　　此时此刻，玉泉山落崖上，沈沂看向身后跟着的暮江。小孩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素青的道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跟一旁白白胖胖的沈洛比起来，更显得他瘦了。

　　沈沂带着他走到一处小院，轻轻推开门：“你以后就住在这里，跟沈洛呆在一处。”

　　沈洛见有人陪她，当即挣脱了星回的手，摇头晃脑地走到暮江身边。小手攥住了暮江的袖子，咯咯直笑。

　　“小江哥哥，抱我！小江哥哥，抱抱我！”

　　除了上次的意外，暮江从来没有跟这样的小孩子相处过，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了。

　　沈沂见他愣住的模样，不由一笑，伸手将黏在暮江腿上的沈洛拽下来。

　　“进去吧。”

　　暮江看到沈沂脸上鲜少的笑意，下意识地低下头，走进院中。

　　待他走入院中，迎面只见一株参天紫桐，枝叶交错互通，将青砖小院遮得严严实实。日光零星地透下来，映出一地斑驳光影。

　　他忍不住来回看院子里的模样，沈沂指指西侧的一间屋子：“去你的房间看看吧。”

　　暮江终于压抑不住脸上的喜色，顺着沈沂指的方向跑了过去。

　　推开门，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沈洛跟着暮江来回乱跑，给他一样样介绍屋里的摆设。

　　“这个是哥哥去落雪原带回来的，亮晶晶的，小江哥哥看好不好看？”

　　沈洛举着一颗耀目的凝雪珠，向暮江卖宝：“把它放在这里，小江哥哥晚上就不用怕黑了。”

　　“这个是哥哥打架赢得的，小江哥哥你看喜不喜欢？”

　　沈洛爬上多宝架，将架子上放着的短匕取下来，想把它塞进暮江腰间。

　　暮江忙接过匕首，只见那短匕上雕刻着一只孤雁，雁首高昂，衔苇而来。那雁雕得栩栩如生，一看就是雁回阁的东西。

　　见暮江看的仔细，沈洛得意地说：“这也是哥哥打架赢的，哥哥说这这个也给小江哥哥。”

　　“还有这个玉铃铛，这个九连环……”

　　沈洛宛如一个献宝的老财主，拉着暮江将屋里看了个仔仔细细。暮江跟着沈洛，也忍不住摸了摸那些精致的摆件，眉眼间溢出欣喜，看上也有了些孩子的模样。

　　沈沂斜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待沈洛一一介绍完，才让星回把她带走。

　　沈洛新鲜劲还没过，拽着暮江的袖子不愿走。见沈沂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哥哥过分。”沈洛撇着嘴被星回抱走了。

　　热闹随着小女孩离去，寂静立即扑来。小院里静得连紫桐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暮江收回视线，挺直站好，一瞬间又回到沉默的模样。

　　“多谢剑主。”

　　沈沂淡淡道：“不用，明日起，你到我院中，开始学剑。”

　　说罢，沈沂一顿，说道：“雪衣真人、断云真人也教新弟子，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找他们先入门。”

　　暮江忙摇头说：“我跟剑主学，不去他处。”

　　沈沂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道：“你不要后悔。”

　　“绝不后悔。”暮江定声说道。

　　第二日清晨，暮江收拾整齐到沈沂的院中。

　　沈沂院中也有一株紫桐，只不过比暮江院中的小了些，连带着院落都小上一圈。

　　暮江到院中片刻后，沈沂就过来了。他穿了身白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手上提了两柄剑，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利索。

　　看到暮江后，随手将剑抛出去一把，扔到暮江怀里。

　　暮江忙伸手接住，剑到手后，他一眼扫过，只觉手中剑如火炭般一样烫手。

　　剑鞘是沉沉的黑，而暮江知道，当它出鞘后，又是怎样刺目的鲜红。

　　正是差点将他斩杀的长毅。

　　“剑主，您……怎么带了长毅剑过来？”

　　沈沂长身而立，将长剑横于胸前，眉眼一抬道：“出剑”

　　暮江手上一抖，差点将剑扔出去，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您让我用长毅，跟您打？”

　　沈沂看向暮江手中的剑，说道：“出剑”

　　他的长发被尽数束起，更显长眉凌厉，整个人格外冷肃，连话都像带了刀子。

　　暮江无法，只能拔出长毅剑，跟沈沂一般，将长剑横于胸前，双眼紧盯着沈沂的动作。

　　暮江浑身都绷紧了，沈沂的目光越来越冷。暮江觉得自己像一只落入雪狼群中的兔子，群狼环伺中，年轻的独狼越步上前，用嗜血的眼睛紧盯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暮江握紧长毅剑，院中微风拂过，紫桐花随风而落，轻飘飘地自暮江眼前划过。

　　无双剑横在暮江脖颈上，沈沂站在他的身侧，平静说道：“教你的第一课，叫无畏。”

　　冰冷的长剑搭在脖颈上，暮江打了一个激灵，问道：“剑主这样的高手，长毅这样的剑，怎样才能无畏？”

　　武者一途，弱者畏惧强者是天性。他面对沈沂，宛如泥鳅碰上了巨龙，如何能够坦然对之？

　　沈沂收回长剑，看向他：“打到无畏。”

　　“你什么时候不怕我了，就算入门。”

　　“再来。”无双再次横过，沈沂低头看他：“从这回开始，你若做不好，就要挨打了。”

　　沈沂果然说道做到，暮江每每退缩畏惧，无双剑鞘就会击中他的后背。不肖多久，暮江已经挨了许多打，不用想，此刻的他后背必然是青紫一片。

　　暮江骨子里的凶性被逼出来。他紧握住长毅剑，回忆起自己仅会的粗浅剑招，竭力避开沈沂无形的身影，长毅在他手中赤红隐隐闪动。沈沂看着暮江，又看看长毅，微微皱了皱眉，倾身退后几步，衣摆迎向剑锋。

　　长毅剑气扫过，沈沂的衣摆裂开，碎裂的白绢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暮江大惊，忙放下剑：“请剑主恕罪，暮江莽撞了。”

　　沈沂收起长剑，捡起地上的白绢，说道：“无妨，你还伤不到我。”

　　“怎么样，知道无畏是什么感觉了吗？”

　　暮江顿时明了，方才是沈沂故意为之。

　　“多谢剑主赐教。”

　　“今日练剑先到这里，你自己好生琢磨吧。”

　　沈沂说罢，提剑就走。暮江忙在他身后追问：“您的剑……”

　　沈沂身影已经远去，手中的长毅嗡嗡作响，眨眼间就从暮江手中飞出，化作一道长虹，跟向沈沂消失的方向。

　　暮江望着沈沂消失的方向，许久后才低头转身，动作间扯到脊背上的伤痕，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整日沈沂都不曾回来。

　　玉泉峰上人事简单，落崖之上除了些洒扫仆人，只有沈氏兄妹和暮江，其他弟子都住在半山腰，由星回代为管教。

　　因此，沈沂一走，沈洛又被星回带到弟子处，落崖上就只剩暮江一人。

　　他将屋中摆设用的长剑取出，开始在院中一招一式地练剑。

　　他只会一些粗浅的招式，还是母亲未疯前交给他的。暮江握着剑，竭力回想母亲教他时的模样。

　　他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她教他使剑。第二次，她当着他的面，跳进了九渊大封中。

　　暮江还记得她握住自己手的模样。她有着精巧的下巴，眉毛弯弯的，眼睛圆圆的，像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女。

　　她纤细到不像魔族，更不像癫狂的疯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她，生生闯出曾是第一大派的日月宗，最后于九渊大封处，玉石俱焚。

　　剑在空中一遍遍地划出半圆，暮江执拗地练着，仿佛这样就能将她记得更清晰一些。汗水不断落下，浸湿了眼睛，剑被狠狠地贯入树下空地上，碾碎了落地的紫桐花瓣。

　　日月宗……日月宗……

　　有朝一日，他定要他们一笔笔，尽数还来。

　　“什么？庄不褪都没杀了他？”

　　钟铭山站起身来，阴测测地看着云齐：“他个孽畜，当真是个祸害。”

　　看着钟铭山的脸色，云齐掂量着回道：“庄先生说，就在要取他性命的时候，那柄长毅剑破空而来，后来沈沂亲自来将他接走了。”

　　“属下已经在玉泉打探过，那人现在已经被带到玉泉落崖之上，由沈沂亲手教导。”

　　“啪————”

　　茶盏碎在紫檀小几上，钟铭山一张脸黑的可怕。

　　他来回走了几步，神色越发阴沉，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我说，他怎么会这么关心这样一个杂种。”

　　“原来，根在这里。”

　　“长毅……沈沂……父亲……”

　　“都不想让他死，我偏要他死。”

　　钟铭山扭头，直视云齐：“庄先生从不走空，你告诉先生，勿要堕了自己的名头。”

　　云齐嘴唇微颤，还是挣扎着说出了心底话：“既然那钟冷泉不过是一个杂种，少宗主您又何必与他为难，任他自生自灭，不也……”

　　箭头擦着云齐的脸颊而过，留下深深一道血痕，云齐浑身一颤：“属下僭越。”

　　钟铭山仿佛没听到云齐说的话，低头擦拭着簇新的箭头，不一会儿后将擦好的长箭扔回箭筒中。

　　日月宗以神弓起家，因此宗门中摆放的弓箭都是顶好的，云齐脸上的伤口越发地深，血很快就糊满了整张脸。

　　“再有下次，就是脖子了。”

　　云齐俯身道：“多谢少宗主。”

　　“起来，你先回去吧。”

　　云齐站起身来，也顾不得擦落在衣服上的血迹，匆匆往外退去。

　　“等等，亭雪的药，庄先生配好了吗？”钟铭山拿起一支新的箭，边擦边问。

　　云齐已经退到了屏风之外，闻言身形一顿，低声回道：“属下已经给小姐送去了，请少宗主放心。”

　　长箭被抛回箭筒中，钟铭山快步越过云齐，轻快地说：“罢了，我亲自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