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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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夜晚来的总比约好的时间要早一些，遵照祈福步骤依次祷告完，天色已晚。暮色笼罩整片天空，漆黑的幕布上挂着点点星光。微风摇晃着枝丫，窗外隐约传来阵阵蛙声。
用完晚膳后，悲鸣屿行冥带着我们一行人来到偏院的客房进行安顿。即使我再三强调，随意安排一间客房给我休息一晚上便可。他仍执着地带我依次浏览了每一间客房，如果步调不像逃跑般急促就更好了。
在寺庙留宿的客人极少，如果不是不凑巧赶不上在天黑以前赶回产屋敷宅，我们也不打算留宿在此。
客房内弥留着淡淡的檀香，鲜少有人入住依旧整洁，可见定期有人打扫。家具多以竹条编织而成，踩上去带着微微的凉意。
我挑选的客房位置在偏院的角落，与其他房间有段距离。吸引我的除了安静以外，便是拉开门□□院中的景色一览无遗。
月色下的镜泊湖散发着淡淡的光辉，风一吹，伴随树影沙沙声响，荡起层层涟漪。
我盘腿坐在濡缘上，托着下颚目不转睛地盯着悲鸣屿行冥。他拎起香炉的顶端，取出火折子丢了进去。待淡淡的紫藤花香慢慢充斥屋内，才尤为不自在地起身几欲落荒而逃。
见状，我立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惯性带着我的整个人摔在冰凉的地板上，沉闷的撞击声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我发誓，这是迄今为止自己用过的最温柔的语调了。
悲鸣屿行冥扶起我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房内。还有侍女和侍从的住处等着他安排，自然没空应付我的胡搅蛮缠。
见人不应，我也不恼。反倒是他沉默的样子，事情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尽管与悲鸣屿行冥相处的时间尚短，但他这个人犹如一张白纸一般，一眼就能让人看穿。
他婉拒了我的邀请，不过是放不下寺庙中的其他孩子。偏偏产屋敷最不缺的就是钱，多养几个人自是不在话下。若是其他孩子以后能加入鬼杀队，那再好不过了。
我起身准备进屋就寝，怀中的物什随动作自胸口滑落，是两支短箭。与一般的箭不同的是，它没有箭镞。以竹为箭稿，箭羽由水鸟的羽毛制成，箭身系上红白丝带与铃铛。
破魔箭，是寺庙内常见的仪式福物。为了避免赠人见血，偏离了祈福的本愿。我怀中的两支小箭，是没有箭矢的。
而据悲鸣屿行冥所说，挂在寺庙内每个房间墙壁上的破魔箭，是安有锋利箭矢，并且配有成套的破魔弓。若我想触碰，要小心割破手指。
此次之行，除了为母亲与瑠火夫人求了康复祈愿御守外，还有就是为她们二人各求了一支破魔箭，希望能起到驱邪祈福的作用才好。
【咚——】
突兀的声响自庭中传来，像是石头被狠狠掷入湖中，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格外不和谐。
我推开门向外望去，一个漆黑的身影站在湖对面。他扬起手，用力地将手中的石头扔入湖中。搅乱了一池春水，打断了有序的蛙鸣而不自知。
【咚——】
泠泠月光下，他青玉般的瞳孔更加剔透。只可惜紧皱的眉宇与几近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给他增添了不少生人勿近的气息。
许是没想到有人住在偏院的客房，他手中的动作一顿。微眯起眼，在看清我的样貌后，不屑地哼了哼。
手下的动作毫无收敛，石块砸在我跟前的湖面上，激起的水花淋湿了我衣摆的一角。
简直就像是，故意这么做一般。他一定认出了，我便是他在山门前撞上的人。
名叫狯岳的少年，全身上下都充斥着“恶劣”的气息。
他知道，就算激怒了我也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不然，早在山门之时，他就会被随行的侍从收拾。更不用提现下四周无人，我一个连爬山都勉强的人，根本不是他的敌手。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该让产屋敷族内的老古板们看看眼前的少年，才会明白我的跳脱多么可爱。
“狯岳。”
见他又抬起手臂，我立马离开所站的湖面前。从一旁沿着湖边，绕到了他的身边。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耐，可我一贯大胆。
“滚开！”
石头精准地砸在我的脚边，声音之响令我立刻退避三舍，可见其威慑力之大。扯了扯下滑的羽织，我站在原地没有马上靠近他。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悲鸣屿行冥不会没有告诉他，晚上会有恶鬼出没才对。
“被赶出来了。”
狯岳说出这句话时，出乎意料的平静。与方才狰狞的神情不同，仿佛被赶出来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我当然不会认为是悲鸣屿行冥把他赶了出来，他知道狯岳偷了我的钱袋，也不会在晚上将人赶出来。而是等第二天天亮了，押着人过来道歉归还失物。
把人赶出来的应该是寺庙收留的其他孩子，毕竟在绝大多数拥有是非观的人眼中偷窃是不对的。
一个人的是非观，需要由另一个人教导。像狯岳这样自幼无家可归的孤儿，连活下去都如履薄冰，更不会有人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怎么？你也要说教？”
狯岳恢复了龇牙咧嘴的凶狠样，犹如领土被侵犯的恶犬。露出尖锐的獠牙，恐吓着入侵者。
只是不合时宜的风吹落了枝头的樱花，洋洋洒洒落在他漆黑的发上。柔化了他尖锐的五官，看上去竟有些可爱。
我向来不会伪装，连忙握拳掩饰上扬的嘴角。他更是气恼地挥落了头顶粉嫩的花瓣，在爆发边缘摇摇欲坠。
“偷窃是不对的。”
他扬眉怒目，大步跨走至我的面前。一把拽过我的领子提起来，温热急促的鼻息打在我的脸上。
我毫不避讳，直直地看着他。
“但初春的夜晚很凉，早点回去睡吧。”
趁着狯岳出神的片刻，我抽出了自己的衣领。慢悠悠地朝屋内走去，还不忘背对着他挥挥手。
此时此刻的我在他眼里，一定潇洒的像世外高人。
“做个好梦。”
话音刚落，剧烈的撞击在我的庭院中炸开。我迟疑地回头望去，一个诡异的高大人形正揪着狯岳的领子。他的双脚不停地挣扎着，可惜只是徒劳罢了。
不安感在心中无限扩大，借着月色，我瞥见了那人头上的两只角。
是鬼。
为了确认心中所想，我跑至屋内。这才发现濡缘上刚才还青烟缭绕的香炉，如今已没了动静。掀开盖子，还有未燃尽的紫藤花静静躺在炉内。
就在狯岳与我谈话之间，香炉悄无声息地灭了。而因长期浸染在紫藤花香中，我竟没有察觉到。
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在此时，挂在墙壁上的破魔弓箭映入我的眼帘。心下一横，我迅速取下，打算奋力一搏。
“我还是喜欢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恶鬼垂涎欲滴的哼着，而后又恶狠狠地咒骂。“可那个小丫头周身都是恶臭至极的紫藤花香，可恶！”
我竭力拉开弓弦，对准恶鬼的头颅，厉声呵斥。
“如果不想脑袋开花，就立刻滚开。”
希望远在天堂的父亲听到我如此粗鲁的说话方式，千万不要生气才好。
不远处的恶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的险些上气不接下气。他发青又尖锐的指甲指着我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嘲笑。
“如果小姐你的手不颤抖，说的话会更有可信度。”
我不耐地啧了一声，已经来不及质问自己平时为何不学点武艺。只是举着弓弦的手一直未曾放下，就算双手僵硬到每寸肌肉都被拉扯着。
“我再说一次，滚开。”
不仅是恶鬼，就连狯岳都不相信我能救下他。他颤颤巍巍地求饶，并急切地解释，如果愿意放过他，他可以提供更多的人给恶鬼，其中就有不少小女孩。
“嚯，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对方显然被说动了，几个人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他松开了狯岳的衣领。
与此同时，我也松开了捏着箭尾的手。
利刃划破长空，直直冲向恶鬼的命门。他侧身躲过，却仍被箭矢划破了脸颊。收起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愤怒地朝我露出了獠牙。
自额头溢出的冷汗划过鬓角，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从身后再次取出一支长箭，直指冲自己而来的鬼。
克制不住的颤抖，是源于内心的恐惧以及体力的透支。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可以让他看出来，否则我和狯岳......
令人作呕的恶臭与黏腻的口水滴落在我的指尖，青面獠牙被放大在眼前近在咫尺。
就是......现在！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在我的耳边炸开，震耳欲聋。可现下已经没有时间捂住耳朵，我摸出藏在口袋中的东西朝恶鬼的脸上洒去。在他接连不断的恶毒骂声中，跑向跌坐在原地的狯岳。
我抓起他的手朝屋外跑去，用尽一生最快的速度。
屋外仍然是寂静一片，仿佛没有被惊扰的桃源。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害怕稍有不留神就让人落在了自己的身后。比起拥有羽织的我，他更容易陷入危险之中。
“没事的。”我低声喃喃，不知在安慰狯岳还是在试图让自己安心。“没事的，绝对没问题。”
只剩下两支长箭，而距离侍女侍从所在的客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该怎么办？父亲，如果你在，会怎么办？
【明日香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都什么时候了，我竟然还有心情回忆以前的事。难道是死之前的走马灯吗，我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那时，我是怎样回答父亲的？
【我想......成为像父亲一样可靠的人。】就像大家所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
记忆中父亲的手带着淡淡的药香，干燥且温暖。他拂过我的发，低声笑了笑，看穿了我违心的回答。
【明日香可以不用受血缘的束缚，去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倏地，我停下了奔跑的步伐，顺势将狯岳甩到了身前。他似乎没明白我的用意，失神地楞在原地。
我取出身后的箭，拉开长弓。
“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跑下去，不要害怕自己的弱小。一定会有人来救你的，虽然可能不会马上遇到。但在此之前，你要全力跑下去。”
见他仍站在原地，一股怒气直冲我的心间。我想，自己怒吼的样子恐怕比面前的恶鬼还要丑陋。
“还不快跑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月夜
